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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张家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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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蒋德璟带人修的碎石路,好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晃。地里的庄稼收完了,留着短短的茬子,有的地已经翻了,黑土翻过来,等着开春下种。

走了两天,过霍州,到临汾。临汾打过大仗,城墙上的炮眼还在,一个一个黑窟窿,拿黄土糊了,糊得不平,远远看去,像城墙上长了癞子。城里的铺子开了一半,卖面的、打铁的、卖杂货的,门口挂着幌子,被风吹得晃。街上百姓穿着打补丁的棉袄,看见当兵的也不躲,如今的兵不抢东西,买东西给钱。

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一夜,店钱三十文,喂马十文。要了一碗刀削面,十五文。面馆老板是个胖子,削面的刀是铁片弯的,面团顶在头上,削出来的面片又薄又宽,落在锅里翻滚。面端上来,搁了醋,撒了葱花,酸香。他连汤带面吃了个精光,出了一身汗。

再往南,路边的村子多了。有些村子还荒着,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院墙倒了,院子里长着齐腰深的枯草。有些村子有人回来了,屋顶冒着炊烟,细细的一道,直上直下,田里有翻过的黑土,有老汉在地头拾粪。清军占了山西两年多,人跑了一半,地荒了一半。如今明军回来了,人也慢慢回来了,回来的都是胆子大的,胆小的还在河南、在关中逃难,等着太平了再回。

第三天过曲沃。曲沃产醋,路边的醋坊飘着酸味。他在官道上碰见一辆骡车,赶车的老乡姓卫,曲沃人,五十来岁,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腰里别着烟袋。车上拉着两坛醋,用稻草裹着,往运城去。两人同路,老卫话多,走了一段就打开了话匣子。

“军爷是回家?”老卫甩了个响鞭。

“回家。张家洼。”

“张家洼?”老卫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北边山沟里那个?那村子没剩几户了。前年八旗兵过路,抢了一回,人跑了大半,没跑的,也被杀了几个。”

“还剩几户?”张大山问。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说不清。七八户吧。”老卫看了他一眼,“军爷家里还有人?”

张大山没答。他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面上有两道深深的车辙。老卫也没再问,把骡子赶上了一段快路。风刮过来,带着黄土味,远处的山灰扑扑的。

到运城地界,两人分了路。老卫进城送醋,临走塞给他一小瓶醋,说晋南人吃饭离不开醋,带着路上吃。张大山要给钱,老卫摆手不要,说军爷打八旗兵辛苦,一瓶醋算啥。张大山收了,揣进行囊。

往北拐,下了官道走土路。土路窄,坑坑洼洼,两边是荒了的坡地,荆条和酸枣棵子长到路中间来,枝桠上挂着干了的酸枣,红红的小小的。酸枣刺划得马腿一道一道的,渗出血珠,马打着响鼻,没停。

地里荒着,草长得比人高,有野兔从草里窜出来,一溜烟跑了。路边偶尔能看见一具白骨,不知道是哪年死的,没人收,扔在那里,骨头被风吹日晒,白了。他别过脸去,不看。

第四天傍黑,太阳快落山了,西边天上一片火烧云,红得像血。张家洼到了。

村子在一条黄土沟里,沟两边是坡地。原先三十多户,现在剩七户。村口的石碾子还在,碾盘上落了厚厚的土,土上长了草。井台上的辘轳坏了,木头架子歪着,井绳断了半截,垂在井里,绳头散了,像一把枯草。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空了一半,还活着,枝桠上挂着一个破灯笼,不知道是哪年过年挂的,早烂了,风一吹,晃来晃去。

他家的老屋在村西头,靠坡。院墙塌了半边,土坯倒了一地。门没了,门框斜着。院子里那棵枣树还活着,枝干黑黢黢地裂着皮,枝子上挂着几十颗干枣,小得像手指头,没人打,风干在树上,皱巴巴的。

张大山把马拴在枣树上,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破院墙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干草叶,打了个旋。

屋里没什么了。炕塌了半边,炕席烂成了条条。锅台上的锅没了,被人撬走了,铁值钱,逃荒的时候什么都能卖。地上一只破碗,碗边缺了个口,碗底长着草,狗尾草,穗子毛茸茸的。窗纸早就烂没了,窗棂上挂着一团旧棉絮,黑乎乎的,风吹得一晃一晃。

他在门槛上坐了半晌。太阳落下去了,天慢慢黑了,远处有狗叫,有一声没一声的。

他爹他娘的坟,在村后坡上。他从院子里找了一把还能用的铁锹,锹头锈了,木柄还结实,上了坡。

两个土包,不大,草比人高,连个碑都没有。他在坟前蹲了小半个时辰,用手拔草。草根深,拔得他手指头出血。然后拿铁锹培了几锹新土,土是从坡下挖的,湿的,一锹一锹,盖在坟头上。

“爹,娘。”他说,声音很低,被风刮走了,“山西打回来了。”

坟前的草动了一下,是风。

当年他走了没两个月,爹娘先后没了。是同村逃出来的人,在潼关碰见他,跟他说的。他爹把最后半升糜子给了他,自己在家吃树皮草根,没撑多久。他娘比他爹晚走半个月,也是饿的。村里人拿席子卷了,抬到后坡上埋的,连口薄棺都没有。那时候他在潼关当兵,走不开,也没钱回来。

这些年,他从潼关打到陕北,从陕北打到山西,一刀一枪拼,从兵拼到管带,总想着打回来了,就回来看看。现在回来了。两个土包,长满了草。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黄土上,沾了一额头的土。起来,拍了拍膝盖,土很干,一拍就散了。

天全黑了。他从坡上下来,去了村东。邻居家还有个婆婆在,七十多了,一个人过。婆婆家的院墙也塌了,屋顶修过,用草和泥糊的,烟囱里冒着烟,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他敲了敲门,门是破木板钉的,敲上去咚咚响。

“谁啊?”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

“婆婆,是我,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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