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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张家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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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婆婆站在门里,手里端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得她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头发全白了,梳着一个纂儿,穿着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蓝布衫。她眼睛浑浊,看了半天,伸出枯手,摸他的脸。手很糙,像老树皮,有点扎。

“是大山?”

“是我,婆婆。”

“长这么壮了。”婆婆的手在他胳膊上捏了捏,点了点头,“壮了。你爹要看见,该笑了。”

婆婆的儿子没了。十五年八旗兵过黄河抓丁,抓走了她儿子,听说死在河南了,连个信都没有。媳妇带着孙女改了嫁,去了陕西,就剩她一个人,种着村头二亩薄地,凑合着活。

屋里暖和,灶里烧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响,小米粥的香味。婆婆坐在炕沿上,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村里还剩谁。

“村里还剩七户。你三叔公家,剩个老婆子,眼睛瞎了,靠隔壁石头送点吃的。碾子边的石头家,儿子前年回来了,带着两个娃,媳妇没了,一个人拉扯俩娃,种着五亩地。沟口的二癞子,去年回来的,腿瘸了一条,是当逃兵被打断的,拄着棍,也能种二亩地……”

张大山听着,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对。有些人他记得,小时候一起在沟里摸鱼掏鸟蛋的伙伴,有些记不清了。记得的,多半也没了。

婆婆起身,在炕洞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布包。蓝布缝的,洗得发白了,打开来,是半袋干枣,她自己家枣树上结的,攒了一冬天,舍不得吃。枣皮皱巴巴的,干净。

“娃,拿着,路上吃。”

张大山不接。“婆婆你留着吃。”

婆婆硬塞过来,布包往他怀里一摁,手很有劲,不像七十多的老太太。“拿着。婆婆牙没了,嚼不动了,放着也是放坏了。”

他接了。布包不大,拎在手里,沉。

他从怀里掏出那五两银子,搁在炕沿上。银子在油灯下泛着白光。

“婆婆,银子你拿着。开春叫石头他们搭把手,把井淘了,辘轳修上,不然村里人吃水要到沟底去挑,太远。我那老屋也修修,墙垒好,房顶铺上草,修好了,村里缺房的人家搬进去住。”

婆婆摆手,枯手摆得像风里的树叶。“使不得。你当兵挣的,卖命的钱,老婆子不能要……”

“拿着。”张大山说,“营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月钱,我花不着钱。”

婆婆捏着银子,手抖,抖得银子在炕沿上滚了一下。她抹了把眼睛,抹了一脸的泪,又骂自己:“哭啥。娃回来是好事,哭啥。”

那一夜他睡婆婆家的炕。炕烧得热,烙得后背发烫。他睡不惯,半夜热醒了一回,坐起来,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营里睡惯了凉板床,铺一层干草,盖一床薄被,没这么热。他坐了一会儿,又躺下了,听着婆婆的鼾声,鼾声很轻,像猫。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起来了。他把院里那棵枣树修了修,锯子是石头家的,听说他要用,送过来的。枯枝锯了,堆在墙根,晒干了能烧火。树上的裂口用泥糊了,黄土和了麦草,糊在裂口上,防冻。婆婆给他端了一碗粥,一个窝窝头。他吃完了,要走。

婆婆送他到村口。他上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开始走。走出老远回头,婆婆还站在碾子边上,穿着蓝布衫,头发白了,像一截枯树。风吹起她的衣角。他没再回头,打马走了。

回太原走了四天。回到大营的时候,新兵们正在操练,喊声震天。他把马牵回马厩,喂了黑豆,回营房放下行囊。

他把那半袋枣倒出来,倒在一张布上,数了数,一百二十七颗。他把营里的新兵叫过来,一人两颗。新兵们捧着枣,栓柱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说总爷这枣真甜。高石头一口把两颗枣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枣核吐在手心里,看了半天,没舍得扔,揣进兜里了。

“总爷,你家呢?”栓柱问,嘴里嚼着枣,“回去了咋样?”

张大山把最后两颗枣扔进嘴里嚼了。枣肉很甜,带点酸,核硬。

“营里就是家。”他说。

栓柱似懂非懂,眨了眨眼。张大山没再说,起身扎上腰带,挎上刀,出去查夜哨了。营房里点起了油灯,兵们在吃饭,碗筷响,有人在笑。

枣核他没扔。收了一把,二十来颗,用纸包好,塞在行囊底下。开春化冻了,他让几个兵在营房后头开了一小片地,把土翻了,敲碎,把枣核种下去,埋了一寸深,浇了水。

“能活吗?”王柱蹲在旁边看他种,手里拿着个馍,边吃边问。

“能活。”张大山说。他把最后一颗枣核埋进土里,用脚把土踩实,“枣树命硬,旱不死,在石头缝里都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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