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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休假(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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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饿出来的。”张大山说。

老姜不信,咧着嘴笑,当他说笑话。张大山没多解释,转身回营房了。

他一顿吃四个馍,营里都知道,背后叫他张四馍。他听见了也不恼,照吃。四个馍一碗菜,有时候是炖萝卜,有时候是炒白菜,偶尔有肉,他呼噜呼噜下去,抹抹嘴,该干什么干什么。新兵们刚入伍的时候,一顿吃两个馍就喊撑,看见他一顿四个,都咋舌,说总爷的肚子是面口袋做的。

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能吃。

崇祯八年,晋南大旱,从开春到六月,没下过一滴雨,地里的麦子刚抽穗就干死了,穗子瘪瘪的,搓开了,里面是空的。六月里,蝗虫从东边飞过来,黑压压遮了半个天,落在地里咔嚓咔嚓响,半个时辰,把剩下的一点苗啃光了。树皮剥光了,草根挖完了,开始死人。

他家六口人,爷奶爹娘,他,还有一个妹妹。先死的是奶奶,饿的,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然后是妹妹,才八岁,吃观音土拉不出来,疼得在炕上打滚,哭了两天,没声了。他爹把最后半升糜子装进布袋,塞给他,让他逃荒,往潼关跑,说潼关那边有兵有粮。

他十四岁,一路要饭往南走。路上看见过倒在路边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再也没起来。走到潼关的时候,他已经饿得眼睛发花,腿肚子打颤。投了军,第一顿饱饭吃了六个馍,撑得蹲在地上直翻白眼,差点撑死。伙房的兵笑他,说这小子是饿死鬼投胎。他笑不出来。他捧着馍,馍是白面的,热乎的,他想起他爹。他爹把那半升糜子全给了他,自己留了什么呢?

从那以后,他见着粮食就亲。行军打仗,粮袋永远自己背,不许别人碰。谁要是敢糟践粮食,把吃剩的馍扔了,他看见,上去就是一脚。

王柱知道张大山的事。他们都是从饿死人的年景里活过来的,不用多说。

有一回分馍,晚饭,一人两个。张大山把自己的馍掰了一半,给了一个新兵。那新兵十六岁,叫栓柱,晋南新近招的,个子还没长开,饭量小,可训练累,一顿一个馍不够,操练到后半晌,腿肚子打晃,脸发白。王柱看见了,也掰了一半递过去。

“吃。”王柱说,“吃饱了才有力气练。”

栓柱红着眼接了,捧着那半块馍,咬了一口,眼泪掉在馍上。

“哭啥。”张大山说,“以后一顿多领半个,跟伙房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鸡叫头遍,张大山就起来了。他把行囊收拾好,两件换洗衣服,几双布鞋,假条贴身放好,五两银子揣在胸口。营房里的兵还在睡,鼾声此起彼伏,有人说梦话,喊着冲啊杀啊。他轻手轻脚出了营房,到马厩牵了他的马。

马是营里的老马,瘦,毛色杂,灰不灰白不白的,脚力稳,一天走一百里不费劲。这马跟着他三年了,打陕北的时候缴获的。他给马喂了一把黑豆,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他的手。

天刚蒙蒙亮,城门刚开。守城的兵查了他的腰牌和假条,放他出去了。出了城门是官道,路面上结着薄霜,马蹄踩上去,咯噔咯噔。

往南走,四天到张家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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