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塌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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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二十年腊月,渭河工坊的焦炭不够了。
焦炉冷了两天,两座炼铁炉压了火,风箱拉得有一搭没一搭,火苗低低的,只剩一口热气。没有焦炭就炼不了铁,炼不了铁,炮铸不成,枪管镗不成,锄头也打不成。棚子里码着一排泥模,铸了一半的炮壳苫着席,等着铁。
老周蹲在炉前,旱烟锅子叼着,不说话。宋应星在旁边木板上算账,炭笔划得吱吱响。两座炼铁炉,加上焦炉、炒炉,一天烧煤一千斤往上。同官的两个官煤窑,满打满算,一天出煤七八百斤,本就紧。十天前,最大的那口窑塌了。
埋了三个窑工。挖了两天挖出来,人已经硬了。
报到西安的时候,太子正在秦王府偏厅盘年账。杨宁儿在侧桌理皇家产业的账,煤窑归她管,煤的账在她手里。
焦炉停了两天。宋应星说,再这么下去,炉火就得灭。
窑怎么塌的?太子问。
撑子朽了。宋应星说,窑里的撑子是松木的,几年下来,外头看着还行,里头朽成了渣。
蒋德璟坐在下首。官道修通之后,他留下来管沿路的驿站和道路养护,秋天还去了一趟延安,查官道上的驿站。周遇吉种的那两千亩苜蓿,割了第二茬,马吃了上膘。他刚回来不久,脸晒得更黑了,听见这话,把茶碗放下。
殿下,他说,同官的煤道,臣去走一趟。
路不好走?
同官县城到煤窑,三十里山路。蒋德璟说,窄,坡陡,大车过不去。煤挖出来,靠骡驮,靠小车推。一下雪,路上结冰,车翻了,煤撒了,骡子也摔了。前年冬天就说过,要把煤道加宽,能走大车。这两年,先是修官道,后是铸炮,人手一直腾不出来。
杨宁儿翻账册,找出那一页,指给太子看。前年盘年账的时候,她记过这事:再开两窑,加宽煤道走大车。记了两年,没办。
要多少钱?太子问。
三十里山路,挖烂泥,垫碎石,路面加宽到能错开两辆大车,再开两口新窑。蒋德璟说,银子六百两,粮四百石,民夫管饭。
内库出。太子说,煤窑是内库的产业,钱从内库走。他看了杨宁儿一眼,你出钱,也记账。
杨宁儿应了,提笔记账。
两天后,蒋德璟骑着骡子到了同官。灰布袍,草鞋,骡子上驮着一卷铺盖。他没进县衙,直接往北边的山沟里去了。
煤窑在县城北边的山沟里。一个一个洞口像黑窟窿,张着嘴。窑口堆着煤矸石,黑糊糊一片。空气里一股硫磺味,呛鼻子。
塌的是最大的那口窑。窑口的木头撑子塌了半边,歪歪扭扭。窑口边上搭了个棚子,棚子里坐着三个女人,一个老的,两个年轻的。老的那个靠着棚柱坐在地上,眼神空空的。旁边一个孩子睡着了,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蒋德璟在窑口蹲了半天。撑子是松木的,碗口粗,断口发黑发糠,从里头朽透了。
窑头叫赵老黑,同官本地人,挖了二十年煤,脸比煤还黑。前年官煤窑开张,工坊看他懂煤脉,让他当窑头。窑塌了,他跑了。两天后让护送营的兵抓了回来,缩着脖子站在蒋德璟面前,腿肚子转筋。
窑塌了,你跑什么?蒋德璟问。
大人,我赔不起啊。赵老黑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煤渣上,三条人命,我赔不起。我怕他们打死我。
窑里的撑子,朽没朽?
赵老黑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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