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阵形(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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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你爹了?周铁又问了一遍。
王柱说。
他是想了。他想起从军那天,他爹蹲在棚子门口抽烟袋,烟丝吧嗒吧嗒烧着,说,想去就去,到了营里,听话,别偷懒,别跟人打架。想起他二弟拍他肩膀,手还是湿的,在他肩上留下一个湿印子。想起三妹站在棚子门口,把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咬着嘴唇冲他点头。他走出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好好练。周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练好了打出去,把地盘打回来,你就能回家种地了。
王柱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营里发的,旧棉絮,但是比家里的麻袋片强。外面的风还在刮,潼关的冬天比渭河边上冷,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刀子似的。
十二月初,新兵第一次实弹演习。
三排轮射,一百步外的草人。校场上插了一百个草人,穿着旧棉袄,像一排排站着的人。王柱站在第一排,端着枪,盯着前面的草人。他现在枪端得稳了,十枪能中八枪。周铁教他的窍门,呼吸要匀,扣扳机的时候屏住气,枪不晃。他练了一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肩膀被枪托撞得青了一块,但是不疼了,习惯了。
号角响了。呜呜的声音,在冷风里传得远。
第一排放。砰的一声,王柱扣了扳机,枪托顶在肩膀上,他没闭眼,看着草人。草人身上多了一个洞,在胸口位置。他蹲下装药,动作熟练——倒药、装弹、捣实、盖药池盖、举枪——周铁在旁边数着,一、二、三,第二排站上来放。第二排放完蹲下,第三排放。三排放完,第一排装好了药,站起来接着放。
一轮,两轮,三轮,烟散了。一百步外的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像筛子。有的草人被打断了,倒在地上,草屑散了一地。
张大山从鼻子里了一声。还行。
刘承嗣骑在马上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掉转马头走了。马蹄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哒哒哒的,脆响。
演习完了,兵们散了。王柱坐在营房门口擦枪。擦枪是每天的活,枪管里的火药残渣要擦干净,不然生锈。他用布条裹在通条上,伸进枪管里来回捅,捅出来的布条黑了,换干净的再捅,直到捅出来的布条是白的。
刘满仓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个馍,馍还热乎,是刚从伙房领的。
柱哥,你打得真准。刘满仓说,我只中了一枪。他的声音有点沮丧,腮帮子上还沾着点火药灰。
你呼吸没调好。王柱把枪收起来,接过一个馍咬了一口,扣扳机的时候别喘气。
我紧张。刘满仓啃了一口馍,一听见枪响我就紧张,手就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冻裂的口子,是前几天练队列冻的。
多打几回就不抖了。王柱说。
他抬头看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灰云压在潼关城墙上,城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远处的黄河上结了薄冰,灰茫茫的一片,冰面反光,晃眼睛。河那边是山西,山西是清军的。王柱没见过清军,但是他听周铁说过,清军的骑兵厉害,马快刀狠,冲过来像一阵风。出关五十里,还扎着两千清骑,盯着潼关。
他摸了摸掌心那道白印子,是割麦子的时候镰刀划的。割麦子划了手,他没哭。打仗挨了枪,也不能哭。
十二月中,刘承嗣去西安,每月一次的议事。
议事堂里,太子,孙传庭,刘承嗣。陈虎站在门口,像影子似的,不说话的时候没人注意他。
刘承嗣话不多。别人说完了他才说,说的都是实在话。
新兵一个月能打枪了,十枪中六七枪。老兵十枪中八九枪。差的是阵型。新兵站队列站不齐,左右不分,一喊变阵就乱。他喝了一口热茶,茶是粗茶,苦,但是暖身子。
多久能练出来?太子问。太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了边,但是干净。
三个月。刘承嗣说,新兵要练成老兵,至少半年。三个月能上阵,但是不能当主力,只能守城。打野战得老兵带着。
太子嗯了一声。听说跑了三个?
追回两个。刘承嗣放下茶碗,打了二十棍,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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