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炮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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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炮管，伸手摸了摸铜壁。铜壁还是温的，在春天的日头底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好炮。他说，一个月能铸几门？

两门。老周说，泥模要阴干二十天，铸造要两天，冷却要两天，试炮要一天。一个月最多两门，不能再快了。快了泥模不干透，浇铜要炸。

不赶。太子说，两门就两门。每门炮试三次，三次不炸膛才出库。炸了重铸。不许省工序。

他看了一眼陈六。陈六站在棚子边上，脸上还沾着炭黑，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门炮，嘴角有一点笑，又不敢笑出来。

你叫什么？太子问。

陈六吓了一跳，差点跪下。小的陈六。

学徒？

是。来了两个月了。他的声音发抖。

太子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着老周。

老周。

死了的工匠，家里人要安顿好。老魏的两个娃，大的收为学徒，按月给口粮。小的每月给一斗米，养到十二岁。以后铸炮，不许省工序。泥模阴干必须二十天，少一天不行。铁箍必须箍三道，少一道不行。太子的声音不高，但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炮要铸，人也要活。

老周应了，声音有些哑。

太子走了。陈六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架在木台上的那门炮。炮口对着渭河，铜壁在春天的日头底下泛着光，沉甸甸的，威风。

炮铸成了，炉子上的事还没完。

同官的煤是烟煤，火力大，但是有硫磺味。炼铁的时候硫磺混进铁里，铁脆，打刀容易断。宋应星想了个法子，把煤先烧一遍，烧掉硫磺，剩下的是焦炭。焦炭炼铁，火力比煤还旺，还没硫磺味，炼出来的铁比原先的好。

焦炭？太子在工坊看宋应星烧煤。窑是新挖的，土窑，一人多高。

就是烧过的煤。宋应星指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黑亮黑亮的，拿在手里轻，敲一下当当响，跟石头似的，把煤堆起来，上面盖土，留个口子点火。煤从口子烧进去，慢慢烧，烧两天。烧完了把土扒开，里面的煤就变成了焦炭。

一担煤能出多少焦炭？

七成。宋应星说，头两窑没烧好。第一窑封土封早了，煤没烧透，里面还是生煤，点不着。第二窑口子留大了，烧过了，成了灰，一捏就碎。第三窑才成。

老周用焦炭炼铁，炼出来的铁确实好。铁水化出来不冒硫磺烟了，铁锭表面光滑，没有砂眼，颜色发暗，是好铁的颜色。拿铁锭打了一根枪管，镗出来内壁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好铁。老周摸着枪管说，这枪打不炸。

以后都用焦炭炼铁。宋应星说，铸炮的铁，也用焦炭炼。

炉边上的枪管堆了一摞，等着镗。镗好了送潼关，潼关那边新兵等着使。王柱、刘满仓他们天天练枪，枪管损耗大，旧枪打了几百发就不准了，得换新的。

陈六每天收工以后，都在工坊门口坐一会儿。河滩上露出大片的沙子，白花花的，风一吹沙子跑，打在脸上疼。他看着远处的渭河，想起他爹。他爹也是铁匠，打了一辈子锄头镰刀，没铸过炮。他爹说过，打铁是手艺活，急不得，一锤一锤来，急了铁就打不好。

他捡起一块焦炭，在手里掂了掂。黑亮黑亮的，轻，硬。他把焦炭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明天还有泥模要翻。第三门炮的模子，该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