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炮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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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六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铜水从铁壳的一道缝里喷了出来。铁壳没合严,铜水的压力把接缝撑开了,通红的铜汁溅出来,像下雨一样。离得最近的一个工匠叫老魏,躲闪不及,铜汁溅在他腿上,他发出一声惨叫,那叫声不像人声,倒在地上打滚,滚到哪里哪里就冒烟。铜汁烧穿了他的裤子,烧进肉里,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棚子里乱了。
别碰铜水!往外退!别慌!老周吼。
陈六被一个学徒拽着胳膊拖出了棚子。他回头看,老魏被两个人架出来了,腿上的皮肉焦黑,裤子烧没了,露出来的肉冒着烟。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吐了,早上吃的馍全吐了出来。铜水流在地上,嗞嗞地烧着泥土,冒着白烟,把地面烧出一个个小洞。
太子站在棚子外,看着老魏被抬上木板,没说话,让人快去叫郎中。
那天浇铜浇坏了。铁壳的接缝没扣严,铜水压力太大撑裂了模,半炉铜水废了。老魏腿上的伤太重,郎中来看了,摇了摇头,说保不住腿,得锯。锯腿的时候,老魏咬断了一根木棍。第三天那人就没了,烧得太厉害,伤口化脓,发高烧,说胡话,喊了一夜他媳妇的名字,天亮的时候没气了。
陈六蹲在工坊门口,半天没说话。他来工坊两个月了,只知道打铁铸炮是活计,不知道铸炮还能死人。他想起他爹,他爹打了一辈子锄头镰刀,没死在炉子边上,是得肺病死的,临死前咳得直不起腰。
吓着了?老周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老周的手上缠着布,铜水溅了一点在手背上,烫起了一串水泡,水泡破了流黄水,他自己用布裹了裹。
周叔……那人……
老魏。老周说,跟吴老四一批进来的。家里有老婆两个娃,大的娃才八岁。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棚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着陈六。
六子,记住了。铸炮跟打仗一样,不仔细就要死人。下次浇铜,接缝处用铁箍箍三圈,听见没有?两道不行就三道。铁箍箍紧了再浇。
陈六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第一门炮废了。铜水流了一地,凝固在泥地上,黑糊糊的一块,敲下来回炉重炼。老周带着人重新做泥模,重新铸铁壳,重新阴干二十天。这一回接缝处扣得严严实实,外面箍了三道铁箍,用锤子敲得死死的,老周自己敲的,每一锤都用足了劲。敲完了他拿放大镜看,宋应星给的,能看见细小的裂缝,看了半天,没有缝。
三月里,第二门炮铸出来了。
试炮在渭河边上。炮架在木台上,木台用粗木头搭的,结实,炮口对着河滩。河滩宽阔,沙子多,打不着人。老周装药,一包火药塞进去,用木杵捣实了,再塞一个铁弹,铁弹是圆的,称过重量,正好五斤。陈六站在三十步外,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牙关咬得紧紧的。
退后。老周喊了一声,亲自点火。
引线嗤嗤烧,冒着小火星,烧到炮尾。轰的一声,炮身往后一退,木台咯吱响,尘土从木台缝里震出来。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白烟里裹着火光,铁弹飞出去,划过河滩,呼啸着落在三百步外的沙地上,砸了个坑,沙子溅起来一片。
陈六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腿软了。
老周跑过去看弹坑。弹坑一尺深,铁弹嵌在沙里,露出一半,滚烫,不能用手摸。
三百步。他说,再装药试试。
第二炮加了药,铁弹飞出去,落在五百步外,砸了一个更深的坑。第三炮加满药,轰的一声,炮身猛退,木台后腿翘了起来差点翻了,两个兵赶紧按住。铁弹飞出去,看不见落哪儿了,老周跑了半里路才找到。弹坑在河滩上,一尺半深,铁弹钻进去半截,周围的沙子被震得发黑。
三里。老周量了一下距离,回来跟宋应星说,三里。打三里。
宋应星蹲在炮跟前摸炮管。他拿手指伸进去摸了摸铜壁,壁上有一道擦痕,是铁弹出去时蹭的。擦痕不深,铜壁没裂,没起泡,没变形。他又拿锤子敲了敲炮身,当当响,声音清脆,没有闷响。有闷响就是有砂眼。
不炸膛。他说。
不炸膛。老周也摸了一下,铜壁烫手,他缩了一下手指,又摸了,光滑,没砂眼。
太子在旁边看着。铜水喷出来那天他也在,站得远,看见了铜水喷出来,看见了老魏被抬出去,听见了那声不像人声的惨叫。他那天沉默了一会儿,让人给老魏家送了五两银子的抚恤,又让人给老魏的两个娃安排了活计,大的去工坊当学徒,小的到了岁数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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