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壶盖(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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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哒哒哒,水溢出来,顺着壶身往下流,滴在炉子上,嗞啦一声,冒起一股白汽。
周硕蹲在门口烤火,手里攥着半块杂粮饼,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跳动的壶盖,饼咬了一口就忘了嚼,饼渣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这孩子十二岁,杨宁儿舅舅家的小儿子,论起来是她的表弟。前年临清破城,他爹把他托给杨家,自己守着拳场没跑出来。他跟着周氏从东昌到北京,又从北京到西安,一路没离开过杨家。不爱说话,就爱往铁匠堆里钻,看打铁一看半天,拉得动风箱,拿得稳火钳,手稳眼准,老周说是块打铁的料,收下来当徒弟,管饭,教手艺。他还有个习惯,什么都爱盯着看。别人打铁他看铁,别人吃饭他看碗,别人做活他看工具,睁着圆圆的眼睛盯,什么都不问,一看就是半天。
宋应星正说着炼铁炉的事,说到一半,端起茶壶倒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跳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赶紧按住,倒了茶,把壶搁回炉子上。壶盖又跳起来,哒哒哒,像有人敲门。
殿下你看。宋应星指着壶盖,来了兴致,这蒸汽,顶得动壶盖。
朱慈烺端着粗茶碗喝了一口。苦,皱了下眉,但是热,下肚暖。水开了都这样。
不一样。宋应星的眼睛亮了,殿下看这股劲。水烧开了变成气,气一膨胀,顶得起壶盖。要是把这股气收住,不让它跑,封在一个结实的铁罐子里,等气足了,是不是顶得起更重的东西?顶得起磨盘?顶得起水车?甚至,顶得动车子走?
朱慈烺端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臣看过一本西洋人的书,讲过这个理。宋应星越说越有劲,手都比划起来了,说蒸汽有劲,能推东西动。西洋古时候还有人做过一个空心球,球上插两根弯管,球里烧水,蒸汽从管子里喷出来,球自己转。道理是通的。就是难办。第一,密封不好,气跑光了就没劲。第二,容器得结实,气压大了会炸。第三,怎么把来回的劲变成转的劲,这里头机关多。
说到这儿,他摇了摇头,笑了。也就是瞎想想。如今铁都不够用,哪有多余的铁做这个。先把炼铁炉建起来,铁多了,什么都能试。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又喝了一口茶,喝得慢。壶盖上那点劲,哒哒哒地跳,他听着,心里存下了。这东西急不得。如今铁不够,粮刚够吃,先活命,先站稳,慢慢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周硕还蹲在那儿,手里的饼凉了也没吃,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个跳动的壶盖,一眨不眨,眼睛亮得很,连朱慈烺看他都没发现。
朱慈烺没说什么,转回头,接着跟宋应星说炼铁炉,说煤窑,说开春之后要添的新农具。炉子里的火燃着,壶盖哒哒哒地跳。
三月初二,放水。
天不亮,朱慈烺骑马到了渠口。宋应星前一天就来了,宿在坝边的工棚里。陈虎、赵安带亲兵跟着。沿渠一里一个人,全是工地上的兵和百姓,盯着渠岸。
天蒙蒙亮,宋应星亲自上了闸架。夫役摇起绞盘,闸板一寸一寸提起来。渭河水从闸板底下涌进来,头一股是浑的,翻着黄沫,撞在渠底的胶泥上,慢慢往前铺。
朱慈烺和宋应星沿着渠岸骑马跟着。水头走得慢,干渠泥喝水,五十里的渠底要一里一里地喂。走到二十里那段,渠岸有点渗,宋应星一指,候着的夫役立刻下去补。再往前,渠泥吃透了水,水头就快了,哗哗地响,贴着胶泥的底往前赶。
晌午过后,水头到了城北。
渠边早就围满了人。水头进了总渠尽头,稳稳地淌,水面映着天光。十二道支渠的斗门都还关着,等浇返青水才开。人群里嗡地响了一声,又静下去,都看着水。
赵老汉蹲在毛渠边上。他是从村里来的,蹲了一下午,看着水从总渠里过来,漫过渠底。他伸手舀了一把,水从指缝里漏下去,凉的,活的。他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水来了。他说。
他站起来,看了看远处的麦地,又补了一句。麦快返青了。就盼着这场水。只是三月里,怕倒春寒,霜一来,刚返青的嫩芽就冻死了。
他在渠边站了一会儿。远处,六万亩冬麦从渠边一直铺到塬底,灰蒙蒙的一片,安安静静地趴着,等着返青水。渠水哗哗地流,往田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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