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暖风里的白面饼（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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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病得挺重？”林毅靠在椅背上，随口问了一句。
一提到老娘，铁柱那刚有些血色的脸，瞬间又暗了下去。
“尿毒症。”铁柱苦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无奈和疲惫，“医生说，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俺把家里的几亩地都包给别人了，借了高利贷买这辆二手破解放，没日没夜地跑大西北，就是想多挣两个活命钱。可这老天爷就像是跟俺作对似的，处处给俺下绊子。”
铁柱吸了口烟，眼眶又红了。
“俺有时候真想一头撞死在方向盘上算了。可俺不敢死啊。俺要是死了，俺娘瘫在炕上，连口水都没人给端。”
在这漆黑的雨夜，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上，两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仿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林毅静静地听着。
他前世也是从这种烂泥潭里一步步爬出来的，他太清楚这种被命运死死按在地上摩擦、连呼吸都觉得奢侈的绝望感。
“世道难，但总有盼头。”林毅淡淡地接了一句。
“盼头？”
铁柱抹了把脸，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双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真切的亮光。
“大哥，您别说，这世道虽然操蛋，但还真有活菩萨！”
铁柱激动地转过身，看着林毅，手里的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
“俺娘瘫在床上，一天到晚看着土墙发呆，俺看着都揪心。俺就寻思着给她买个收音机听听响解闷。可供销社里那红星牌的，要三十多块钱还得要票！俺哪里买得起！”
铁柱说到这儿，声音拔高了几分。
“可前几个月，俺们村里来了个货郎。卖一种黑塑料壳子的收音机，叫啥‘紫气牌’。您猜咋的？不要票！只要十二块钱！音质清楚得跟人在耳边说话似的！”
“十二块钱啊大哥！俺连跑了三趟短途，硬是凑够了钱给俺娘买了一台。您是不知道，俺娘听见那匣子里传出唱戏声的时候，笑了！她病了三年，那是第一次笑出声啊！”
铁柱说到动情处，眼泪又下来了，但他这次是笑着哭的。
“俺那时候就想，造这收音机的大老板，绝对是个知道咱们穷人苦的活菩萨！他这是在给自己下辈子积大德啊！”
坐在驾驶位上的林毅。
听到“紫气牌”这三个字的时候，他那只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他深邃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当初造这十二块钱的收音机，为的是什么？是为了用极致的价格优势，降维打击那些国营老厂！是为了垄断整个北方的下沉市场，完成最血腥的原始资本积累！
他把它当成一把收割市场的镰刀。
可他万万没想到。
在他眼里的一把镰刀，落在铁柱这些底层老百姓的手里，竟然成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成了瘫痪老母亲病榻上唯一的一抹光亮！
“后来那机子俺不小心摔了一跤，里头的线断了，不出声了。”铁柱没察觉到林毅的异样，继续滔滔不绝地讲着。
“俺以为这十几块钱打水漂了。结果您猜怎么着？俺抱着试试看的心思，照着那包装盒上的地址去县城找。人家那售后点的师傅，二话不说，骑着个二八大杠，顶着大风雪跑了二十多里地到俺家。拆开机壳，三两下给焊好了。”
“俺当时想给他塞两个鸡蛋当辛苦费。人家死活不要！说他们老板有死规矩，三年内免费修，拿老百姓一根线头，回去就得砸饭碗！”
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毅，眼神里满是敬畏。
“大哥，您说，这世上，是不是真有活菩萨？”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外头雨水拍打车窗的“啪啪”声。
林毅没有回答。
他那双常年在这商战杀伐中冷硬如铁的眼睛，此刻却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温热。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黑夜。
他一直以为，自己重活一世，建立西山庄园，是为了护住自己身边的那些女人们，是为了在这个激荡的年代里站上权力和财富的巅峰。
但这一刻。
在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穷苦货车司机面前。
林毅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在地下防空洞里死磕光刻机，在红星厂里跟那些老工人熬通宵研制廉价元件。
一切，都值了。
他不仅是在造机器，他是在替这几万万像铁柱一样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中国人，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工业大伞。
“是啊。”
林毅转回头，看着铁柱，嘴角勾起一抹释然而极具力量感的微笑。
“这世上，总得有人站出来，做点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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