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暖风里的白面饼（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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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柱站在车门外头，哪怕冻得上下牙直打架，脚底下却跟生了根似的，死活不敢往上迈。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那双糊满了黄泥浆子的解放鞋，又看了看吉普车里头铺着的干净脚垫，还有那散发着高级皮革味儿的真皮座椅，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

“大哥……俺……俺身上太脏了。这车金贵，俺上去非得给您蹭得没法看。俺就在外头站会儿，淋不着雨就行。”

铁柱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两只满是油污和黑泥的手死死攥着衣角，局促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在这个年代，底层老百姓骨子里对“公家物”和“高级货”有着一种天然的敬畏。

在铁柱眼里，能开得起这种崭新越野车的人，那都是天上的神仙，能搭把手救他的命，已经是祖上烧了高香了，他哪敢去弄脏人家的神仙座驾。

林毅坐在驾驶位上，看着这个明明冻得嘴唇发紫却死守着那点穷人本分的年轻后生，心底最深处的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去说什么客套话，而是直接探过身子，一把薅住了铁柱那件湿透的棉布褂子的衣领，猛地往上一提。

“啊！”铁柱惊呼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跌进了副驾驶的座位里。

“砰”的一声，车门被林毅反手死死关上，将外头那仿佛要吃人的狂风暴雨彻底隔绝。

“车是铁打的，脏了拿水一冲就干净。人是肉长的，冻透了就得没命。”

林毅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严厉。

他没有去看铁柱那惶恐的眼神，而是伸手打开了车里的暖风机。

“呼——”

一股强劲的热浪从出风口喷涌而出，瞬间包裹了铁柱那因为极寒而颤抖的身躯。

铁柱僵硬地靠在椅背上，感受着那股久违的暖意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阵酸热。他咬着牙，死死地低着头，生怕眼泪掉下来弄脏了人家的车。

“披上。”

一件带着体温和淡淡烟草味儿的军大衣，被兜头扔了过来，稳稳地盖在了铁柱的身上。

紧接着，一个铝制的双层保温饭盒，被塞进了他怀里。

“打开。趁热吃。”林毅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摸出那盒抽了一半的大前门，自己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铁柱哆嗦着手，慢慢地拧开保温饭盒的盖子。

盖子一开，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葱油香和猪肉油脂的霸道香气，瞬间在狭小的车厢里炸开。

最上面是一张烙得金黄酥脆的大饼，底下那一层，则塞满了切得厚实、炖得软烂的野猪肉片。那是林楚楚怕林毅在路上吃不好，特意用大料和老抽死死?干了水分的硬货，哪怕放上几天都不会坏，只要一加热，那肉香能把人的魂儿给勾出来。

铁柱闻着这味儿，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就像是炸了锅一样疯狂造反，喉咙里发出极其响亮的“咕咚”咽口水声。

他太久没闻过肉味儿了。

自从老娘病倒，他把家里能卖的都砸锅卖铁换了药钱，自己天天啃冷窝窝头就咸菜，这会儿看着这满盒子的肥肉，眼睛都绿了。

但他没敢直接去夹肉，而是小心翼翼地掰了一小块面饼，塞进嘴里，连嚼都舍不得嚼，直接就着口水咽了下去。

那副生怕吃多了的样子，看得林毅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吃肉。”

林毅划着火柴，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跳跃了一下，映亮了他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我家里人备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留到明天也是馊。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把它扔到外头泥坑里。”

听见“扔泥坑”三个字，铁柱吓得赶紧用手护住饭盒，生怕林毅真给扔了。

他抬头看了林毅一眼，见这个恩人脸上没有半点施舍的高傲，有的只是一种平淡的命令。他再也绷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咬起那油汪汪的野猪肉。

“呜……好吃……太好吃了……”

铁柱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吃着吃着，眼泪就混着脸上没擦干净的雨水和机油，吧嗒吧嗒地砸进了饭盒里。

他连擦都不敢擦，只是拼命地把肉往嘴里塞，仿佛要把这辈子受过的所有委屈和饥饿，都通过这几口肉给填补回来。

林毅没去劝他，只是把车窗降下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让烟气散出去。

他知道，这时候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让这后生痛痛快快地吃顿饱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比什么都强。

足足过了十分钟，饭盒被刮得干干净净，连底下的那点荤油都被铁柱拿最后一块饼子擦得锃光瓦亮。

铁柱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吃相有多难看。他老脸一红，赶紧用袖子使劲擦了擦嘴，把饭盒盖好，恭恭敬敬地放在仪表盘上。

“大哥，俺……俺吃撑了。让您看笑话了。”铁柱低下头，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吃饱了就不算笑话。”

林毅把烟头顺着窗缝弹了出去，随手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递给铁柱。

铁柱受宠若惊地双手接过，刚想放进兜里留着以后抽，林毅手里的打火机已经凑了过来。

“抽吧。抽口烟，压压胃里的寒气。”

铁柱就着火苗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劣质的烟草混合着辛辣在肺里转了一圈，让他整个人彻底放松了下来。

“大哥，俺叫铁柱，家是保定乡下的。今天这事儿，俺真不知道该咋报答您。”铁柱吐出一口烟，声音里透着股子掏心掏肺的实在，“俺要是这车货送不到玉门关，俺娘那买命的透析钱就彻底断了。您这是救了俺们娘俩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