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阴山情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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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月被安置在汉营后,安然待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里,她不争不闹,安守营帐,既无出逃之举,亦无过激言辞,平静得不像一名身陷敌营的战俘。军中将士虽多有戒备,却也无人刻意苛待。
直至第四日清晨,天刚破晓,晨雾漫遍营区。拓跋月抬手推开帐门,径直走出,寻到正在营边饮马的马承副将。
她语气平静,却态度笃定:“我要面见你们陛下。”
那副将正俯身舀水,闻言手猛地一顿,手中水瓢险些脱手坠入河中。他来不及多问,心知此女身份特殊,不敢耽搁,当即转身快步奔入中军禀报。
此刻刘谌正在中军用早膳,案上只一碗清粥、半块麦饼,膳食极简,一如行军常态。听完霍平禀报,他放下手中碗筷,神色淡然:“带她进来。”
片刻后,拓跋月被士卒引至中军大帐。
这三日休整安顿,让她褪去了被俘那日的风尘狼狈。头发已然细细重编,梳理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上一身干净简约的汉式布衣,褪去了厚重粗粝的羔皮毡袍。
她本就生得极好,眉眼深邃利落,自带漠北儿女的辽阔骨相。洗净风霜、稍加规整后,异域风骨与汉衣素雅相融,别有一番凌厉绝色。只是眉眼间依旧清冷疏离,不见半分柔媚,只剩一身沉淀的倔强。
入帐之后,拓跋月未曾屈膝跪拜,只抬臂抬手,对着上位的刘谌草草拱手一礼,礼数简约,却不卑不亢。
一旁侍立的张征见状,忍不住轻啧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忿。帐中文鸯眼疾手快,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臂膀,眼神示意安分,拦下了他欲出的谏言。
刘谌静静看着阶下女子,语声平缓:“想通了?”
“我从来都想通了。”拓跋月抬眸直视,目光澄澈坦荡,“是陛下未曾问我。我母亲惨死草原,不该白白枉死。”
刘谌闻言,微微颔首,直奔正题:“那朕今日便问你。阴山以北,你叔父拓跋力微的王庭,究竟设于何处?”
拓跋月缓步走上前行,立于案前。她垂眸扫过桌上摊开的漠北全境地形图,只见阴山以北大片疆域皆是空白,仅勾勒出几条断续河道、零星山峦,全然无涉部族驻地、兵马排布,中原对漠北的认知,终究浅薄局限。
她伸出修长指尖,落在那片空白疆域之上,稳稳圈出一处地界:“在这里。阴山西段北坡,白鹿沟。此地三面环山,地势隐蔽难寻,南侧临一条沙井子河,夏秋流水充沛,冬日泉流不绝,从不封冻。”
她语气平稳,字字清晰,句句属实:“我叔父常年据此地利,每岁九月末,秋尽草枯之际,便将整个王庭迁至此地越冬。此处土层肥厚、草场温润、山间挡风,远避漠北烈风寒雪,一直到来年二月,方才再度迁徙。”
刘谌凝视图上圆圈,默然估算距离。白鹿沟距大军当前驻地约四百里,深藏阴山腹地,隐秘险要,难怪汉军斥候多番探查,始终难以摸清敌巢核心。
“王庭驻兵多少?”刘谌沉声追问。
“本部王帐精锐五千,外加周边三帐附属部族守军,合计兵力不足两万。”拓跋月对部族兵力了然于心,应答毫无迟疑,“其余散落人马,尽数排布在阴山南坡各处,用以游走袭扰、打探消息。陛下这数日所见的胡骑寇掠,不过是外围零散小部,用来诱敌试探。我叔父真正的主力精锐,至今按兵不动、深藏不出。”
一旁文鸯闻言,眉头微蹙,出声问询:“他手握主力,为何迟迟不动?”
“等待时机而已。”拓跋月淡淡一语道破玄机,“他在等汉军继续北上,越深入漠北,后方粮道便拉得越长、补给越吃力、进退越被动。待我军深陷腹地、疲敝乏力之时,他再挥师合围,一举截断粮道、围歼主力。我叔父征战多年,最擅长这种诱敌深入、后发制人的打法。”
刘谌与文鸯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二人连日推演战局,预判的局势与拓跋月所言分毫不差。北征最大的凶险,便是孤军深入、粮线绵长,被胡骑迂回合围。此前皆是推测揣测,如今由熟知部族战法的拓跋月一语戳破,所有隐秘布局尽数明朗,战局瞬间清晰通透。
“白鹿沟水源,源自何处?可有阻断之法?”刘谌紧盯战局关键,继续发问。
“山间古泉汇流成溪,四季不竭。”拓跋月精准作答,“整条水系仅有一处主水口,连通内外山道。若是封死北侧山道,行人尚可攀岩穿梭,战马绝对无法通行。”
“马不行。”刘谌低声重复四字,眼底已然敲定破局思路。
“骑兵靠水草立足,无水源则无战力。”拓跋月语声依旧平淡,仿若诉说旁人战局,冷静得近乎冰冷,“你军只需封死北口山道、死守南侧沙井子河,断绝王庭两万铁骑水源。不出十日,营中战马缺水乏力、军心溃散,他们便只能主动突围。届时无需陛下劳师搜寻,敌军自会现身,任人宰割。”
刘谌久久凝视着她,目光深沉。
寻常战俘,谈及本国主君、部族存亡,或是畏惧怯懦、或是刻意隐瞒、或是虚言误导。唯独拓跋月,剖析战局、泄露机要,条理清晰、毫无迟疑,句句切中要害,精准毒辣。
“你为何要出卖你叔父,出卖拓跋部族?”刘谌沉声发问,直击根源。
拓跋月缓缓抬眸,眼底微光冷冽刺骨,恰似草原深秋的晨星,清冷孤绝,不带半分温度。
“我十一岁那年,他无端猜忌,杀了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她声线平稳,无悲无怒,字字皆是陈年血恨,“十四岁,他又将我另一个弟弟绑于马后,活活拖死在草原之上。”
“我生母是汉人,我流着一半汉家血脉,故而自幼便被他视作异类。”她微微垂眸,语气寒凉,“可我也是拓跋氏的骨血,是他亲侄女。他从未将我视作族人、当作活人,只当是风中草籽,有用便留、无用便弃,可踩可烧。这些年若不是族中老奴暗中护持,我早已尸骨无存,沦为草原枯骨。”
她稍作停顿,抬眼望向北方阴山深处,续道:“我曾苦劝他切莫南下犯边、重启战祸,可他一意孤行。他说中原历经内乱、元气大伤,正是鲜卑蚕食南下、逐鹿中原的时机。”
“此番若不能将他死死摁在白鹿沟、彻底击溃,来年他必会集结更多部族人马大举南侵。”拓跋月语气笃定,“届时殒命的不止汉家边民,无数像我一样、无权无势、身不由己的部族弱者,亦会沦为战乱牺牲品。我不愿再看山河喋血、无辜赴死。”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一片死寂。
张征敛去了先前的不屑与质疑,神色凝重,默然肃立。文鸯望着拓跋月清冷坚韧的眉眼,只觉眼前女子,恰似一枚被漠北千年风沙反复打磨的寒刃,隐忍藏锋,一朝出鞘,便足以破局定局。
唯有刘谌依旧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无波。他抬手缓缓推走案上早已凉透的米粥,轻声开口:“你能为朕手绘漠北地形图吗?将白鹿沟地势、王庭排布尽数画出。”
“我能。”拓跋月应声干脆,毫无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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