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外廷临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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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把一小包补气的药丸放到他手里,慢慢道:“阿罗逻迦蓝门下在北边林地哪一处,你知道吗?”
年轻学徒下意识抬头。
“医官问这个做什么?”
“我若说我也想听法,你信不信。”
他显然不信,整张脸都写着你看起来比较像去砸场子的。我咳了一声,改成正经理由:“偏殿今日讲法的人既出自那边,我总得知道来路。万一他们有弟子病了,我好派药。”
这理由勉强说得过去。年轻学徒迟疑片刻,才道:“北方林修地带,过青石河,再入三重林。有一处旧修院废址,旁边立着一颗大菩提树,便是他们的常驻地。只是外人未必进得去。”
“今日讲法的是谁。”
“迦叶师兄的同门。”学徒道,“我只听见他们提尊者名讳,不敢多问。医官,你真要去听?”
“先治好你自己的头晕。”我把药箱一扣,“你再这样不吃饭跑去听高定,先定住的是你自己。”
他被我噎得一呆,捏着药包走了。我坐在原处,手指轻轻敲着药箱盖。线索拼得差不多了。只是光知道地方还不够,我得出去。而现在,出宫的名册查得一天比一天严。昨天还只是内廷外廷来回挂牌,今日便连外廷诊棚领药的人都要登记。净饭王这一套加锁,做得真是细致,活像给整座王城装了层层弹窗确认。你要出去。确定。再确定。非常确定。然后系统告诉你,权限不足。
想到这里,我把药箱提起来,往内库走去。药材内库比外面凉快一点,门窗压得低,里面一排排木架堆满布袋、陶罐、藤匣,草药味浓得人一进去便觉得舌根发苦。跋弥罗果然在里面,一边核对药单,一边用小刀划开新送来的药包。
“首医。”我放下药箱,“外廷今日见了几个从北边来的病人,我想问问宫外几处常走的问医路径。”
他头也没抬:“你问路径做什么?”
“有些热病源头不在城里,若真要派医官出去,总得先认路。”
“总得?”他这才抬眼,看我一眼,“你这话说得,像已经有人点头放你出去。”
“人总要先准备,机会来了才接得住。”
跋弥罗哼了一声,把一张旧得发黄的药路图丢到案上。
“看,不许拿走。”
我立刻凑过去。图画得粗糙,却比我预料中有用得多。王城北门出去,有两条常走药路,一条往近郊村落,一条再往北过河,入林修地带。那条线边上还用小字标了几个停歇点,其中一个便写着“旧院”。我心里一跳,面上还得装平静。
“这旧院是做什么的?”
“以前修行人住的地方,后来荒了。”跋弥罗说,“近几年又有人聚过去讲法。你若是问阿罗逻迦蓝,十有八九便在那里面。”
我猛地抬头。他拿着小刀划药包,神色很平静。
“别这么看老夫。你当老夫外廷内廷几十年白混。”他把药粉拨开一点,“自从你开始盯着北边名册,老夫便知道你在找什么。宫里近来谁不知道,王子在偏殿一句话,挑得一群讲法人脸都白了。你再顺着这线去找源头,难猜吗?”
我呼出一口气。
“所以首医不拦我?”
“我拦你,有什么用?”他淡淡道,“病若真从外面起,总要有人去。只是你别高兴太早,外出医官如今得层层批示,先过医官名册,再过外廷值守,最后还要呈到王前。王上近来防得紧,你多走一步,便多一双眼看着。”
“这我知道。”
“知道就少露急色。”他把图往我这边推了推,“青石河近来水浅,过河处在西侧乱石滩。三重林不是真有三道门,只是三片林子交叠,外人常绕晕。记住大菩提树,树东边就是旧院。”
我牢牢记下。我正要再问附近是否真有暑疫,内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脚步。素檀没有进门,只在门槛外停住,低声道:“医官,王后让你去偏殿替一位听法后不适的客人诊脉。”
跋弥罗先开口:“去吧。记得你是医官,不是探子。”
“首医放心。”我把图上的线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我顶多算兼职。”
“你那兼职最好别让王上听见。”
这句说得我后背都凉了一下。行,老爷子这乌鸦嘴真会挑地方提醒人。
偏殿里香烟缭绕。讲法刚散,人已走了大半,只余几个学徒收拾坐垫,地上散着细碎花瓣,香灰积在铜炉边,空气里那股檀香厚得简直能把人腌入味。我进去时,那位不适的客人正靠着柱边坐,额角见汗,正是上午外廷见过的那个年轻学徒的同门。
我替他把脉,看他脸色,八成也是热里夹闷,再加上一上午空腹听法,听着听着差点把自己送走。
“以后别拿身体给高境垫脚。”我把药丸递过去,“道理再高,饿晕了也得先喝糖水。”
那人涨红了脸,低头接药。殿中人散得差不多,我正要起身,檐下忽然落进一道月白身影。悉达多站在偏殿外侧,没有进来,袖口被风掀起一角。他目光落到我衣袖上那点已经发黑的脓血印子,停了停。是外廷给病人清疮时蹭上的,还没来得及换洗。我下意识想把袖口往后藏,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有什么好藏的,血也好,脓也好,今天沾了一整天了,再讲究就成掩耳盗铃。
他走近两步,目光依旧落在那里。
“外廷很重?”
“嗯。”我扯了扯袖角,“你们王宫外面,活人活得更像活人。病也是,累也是,穷也是,一眼能看见底。”
他没有露出半分嫌恶,只抬手从旁边案上取了个盛清水的小铜盏,递给我。
“洗一下。”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多谢殿下友情赞助清水服务。”
他看着我把袖口沾血的地方一点点洗开,忽然道:“他们身上的病,比宫里更直白。”
“可不是?”我甩了甩水珠,“宫里病三分,礼数七分。外面病九分,剩下一分拿来咬牙忍着。”
他静了一瞬,才道:“今日偏殿讲法,许多人都在说阿罗逻迦蓝。”
我抬头看他:“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一些。”他说,“他们说那里有更高的回答。”
风从檐下吹过,把偏殿外悬着的长幡轻轻掀起。香烟被吹散一层,露出廊外发白的天光。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他离王城很近,又离王城很远。
“若城外真有回答,”他问,“王城为何总怕人去听?”
我手里的铜盏微微一晃。殿外高墙白得晃眼,风贴着墙根吹过,把长廊尽头吹得空空荡荡。我慢慢把铜盏放回案上。
“不是怕答案。”我说,“是怕答案一旦被听见,旧日子就再也装不回原样。”
他站在檐下,没有立刻接。长长的白墙把热气都反上来了,连风都带着一点燥动。我看着廊外一格格阴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悉达多低声重复了一遍:“装不回原样?”
“嗯。”我扯出一点笑,“人嘛,一旦知道冰箱里那块蛋糕是自己吃掉的,就很难继续演抓贼。再装也会心虚。”
他显然没听懂冰箱蛋糕,但还是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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