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风从城外来(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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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从连声应下,把少年小心抬走。马厩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热马息一阵阵扑过来,混着干草味,还有刚才血腥气留下的淡淡腥甜。我把染血的布扔进木盆里,低头又洗了一遍手。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车匿站在旁边,看了我很久,才开口:“我以为你只会陪殿下说那些话。”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看他。
“哪些话?”
“让人越听越想走远路的话。”
这评价,我差点被他一句给噎乐了。
“我会的挺多。”我把帕子扔回盆边,“治病,正骨,止血,顺便偶尔陪人聊聊人生。业务范围广,收费还低。你该知足。”
车匿没笑。他只是看着那盆红了的血水,又看了看我搁在一旁的药箱。刚才我蹲在血污边给少年正骨时,他就一直在旁边。不是昨夜的防备,也不是午后的盘问,是头一回真正把我这个人看完整一点。不是只会站在药圃同王子说笼子,说病苦,说该看见什么的人。我也会蹲在一地血污里,把骨头掰回去,把命先稳住。
“医官。”车匿忽然低声道。
“嗯。”
“殿下近来夜里常来马厩。”
我抬手擦着指尖水迹,没催他。
“不是为了骑马。”他望着马厩深处那匹白马,“只是摸着它的鬃毛发呆。”
我动作轻轻一停,我知道他是在练习离开。但我没说这句,只是把帕子慢慢拧干,搭到盆边。车匿继续道:“有时什么都不说。摸一会儿,站一会儿,再回去。像……像是在练习离开。”
马厩里白马轻轻甩了下尾,木栏被碰出极轻一声。外面傍晚的光从门口斜着照进来,落在干草上,暗金暗金的。那匹马就站在那束光里,鬃毛上浮着细尘。我望着那边,胸口微微一颤。半晌,才轻声道:“人真要走的时候,先舍不得的从来不是远方。”
车匿抬头看我。我把后半句说完:“是这些伸手就能摸到的旧东西。”
话落下来,马厩里便更静了。静得连白马呼出的热气都像有了形。车匿看着我,脸上的防备第一次没有立刻立起来。那神色很复杂,有困惑,有迟疑,也有一点很薄的松动。白马忽然轻轻踏了踏蹄子。动静不大,落在干草上,闷闷的一声,像替谁应了这句话。车匿没再说别的,我也没追问。可那一道缝,到底还是被撬开了。
素檀把剩下几块木牌分给旁人,手指一点没停。
“不是女官消息快,是车匿一早先去领了伤药。”
“懂了,情报系统互通有无。”我把木牌挂到腰间,“你们这宫里要是开个群,我肯定第一个被重点关注。”
“群是什么?”
“就是一堆人聚在一起,专门研究别人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儿,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对劲。”
素檀居然点了下头。
“那宫里一直都有。”
我差点笑出声。很好,古今八卦办事处,业务从未失传。
药圃里晨气已经散得差不多,只余一层湿热贴在叶面上。昨夜没落下来的雨,全攒成了今天的闷热。太阳还没完全升高,石砖地便已经烫起来了。我弯腰把几盆叶尖发黄的草药挪到阴凉处,脑子里还挂着车匿昨夜那句“像在练习离开”。
偏偏今天没空让我慢慢咀嚼。外廷一早便添了两顶临时诊棚,说是近郊进城贩卖药草、香料、牲畜皮货的人里,有几个发热起疮,跋弥罗怕把病气带进内廷,先把人拦在了外侧。这倒是正中我下怀,城外的风,已经刮进来了。
我提起药箱往外走,素檀在身后跟了一段。
“王后今晨问过你。”
“问我什么?”
“问你昨夜是不是又没睡好。”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王后还会看这个。”
“她看得很多,只是不说。”素檀把手里的小竹匣递给我,“这是她让备的清暑丸,外廷人杂,带着。”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一粒粒药丸压得极圆。
“王后真会挑时机给人送温暖。”
“你若觉得是温暖,便收着。”素檀停了停,又补一句,“外廷人多嘴杂,你今日若要打听什么,先把药看完。”
我挑眉:“你这算提醒,还是提前警告?”
“都算。”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很利落,像一把收回鞘里的小刀。
外廷比内廷热上许多。那股热不是晒出来的,是人、牲畜、布袋、香料、汗水、尘土一层层堆出来的。诊棚搭在偏门外的空地,棚顶压着粗布,边缘已被风吹得发白。地上铺着草垫,草垫底下全是浮尘,踩一脚便腾起一层烟雾。旁边拴着两头瘦驴,驴耳朵时不时扇一下,把苍蝇赶开。再远一点,一筐筐药草堆在车边,晒得发蔫,混着香料味、牲畜味、发酸的汗味,全挤在一处。
和内廷比,简直两个世界。宫里的人病了,会被香汤洗过,再裹进软布里,连咳嗽都咳得很有身份标识。这里的人病了,裂口就摆在手背上,热就烧在额头上,脓就明明白白挂在疮面边。皮肤被太阳晒出一道道干裂,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衣角沾着草籽,鞋底磨得快穿了。连疲态也无遮无掩,谁都没空演体面。
跋弥罗站在诊棚一侧,正对着两个年轻医官发号施令。见我来了,只抬了一下下巴。
“热病归你,疮疾也归你。少说废话,多洗手。”
“首医放心,我今天主打一个沉默寡言。”
“你先做到再说。”
我提着药箱过去,第一位便是个卖香料的中年妇人,嘴唇干得起皮,额头烫得厉害。我让她坐下,先看舌苔,再让旁边小侍从端凉开水来。
“昨日起的热,还是前日?”
“前日黄昏。”妇人喘了口气,“先是头重,夜里烧得厉害。今早还得进城,不来不行。”
“生病还坚持营业。”我一边取脉一边道,“你们也是卷得够可以。”
她显然没听懂,只茫然看我。我改口:“病成这样还赶路,命挺硬。”
“家里三张嘴等着。”她把手往回缩了缩,又忍住了,“歇不起。”
这话一落,我也没再接。配了药,让她先在棚下歇半个时辰,再走。
第二位是个卖药草的少年,手臂上生了大片红疮,抓得血痕一道道。我替他清理伤口,他疼得肩膀直抖,却死咬着牙不喊。伤口边缘沾了灰,得一点点洗。洗到一半,他忽然问我:“宫里医官都长这样吗?”
我头也不抬。
“哪样?”
“会亲手碰脓血。”
“你这问题问得很有深意。”我把药粉撒上去,“意思是宫里人,平时都隔着八丈远施法治病?”
他嘿了一声,牵到伤口,又倒抽一口气。
“我昨日还见个贵人车驾过去,随行侍从都捂着鼻子。你倒不嫌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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