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城无尘(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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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殿里的华丽和王后那边不是一个风格。
王后宫苑偏静,颜色收着,处处讲究分寸。这里则把王权两个字直接铺开。高阔穹顶,柱上金饰,垂下的细锦幔帐层层叠叠。地面铺着极细软的毡毯,踩上去一点回响都没有。两侧侍立的人从衣色到站位都整整齐齐。前面香炉里升着细烟,远处有极轻的乐音压着,不是给人欣赏的,倒像是为了烘托整座大殿威严氛围的。
净饭王坐在高处,并不露锋芒。他年纪已过盛壮,身形仍旧很稳,眉眼生得端正,唇边线条收得严,穿的是朝会前的常服,比正式朝服轻便一些,却压不住身上那股长年执掌一国的定势。他看过来时,先看了我一眼,再让人赐坐,还给我坐垫。越客气越麻烦,危险指数只会更高。
我规规矩矩行礼:“见过王上。”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王后身子近日好转,多赖你照应。”
“是王后配合用药,臣只是尽医者本分。”
他点了一下头,又问了几句王后旧疾恢复情形,问得很细,连夜里是否还会手足生凉都问到。我一一答了。接着又问宫里那两个退热的孩子,问饮食如何,是否还需避风。语气平平,不快不慢,听着像真在关心病人。问题都正常。可就是因为太正常,那股压在水面下的东西才更清楚。他说到一半,抬手让殿中乐师退开几步。乐音更轻了。
“医官入宫这些时日,见的人也多了。”他看着我,“内廷可还适应?”
“王后多有照拂,素檀女官也常提点,一切都好。”
“跋弥罗如何看你?”
“阿阇梨医理扎实,行事周全,臣得他指点不少。”
净饭王听完,略略颔首:“你很会答话。”
这句一落,我就知道前面那段体面问候已过,正式面试开始。
“臣只是照实回禀。”
“照实便好。”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便照实说说,王子近日如何?”
我抬眼看过去。净饭王仍旧坐得很稳,神色里没带半点逼迫,连语句都像顺口带到。可殿里那点香烟忽然就压得人喉头发紧。左右侍者都低着头,没人往我这边看。素檀立在偏后方,也垂着眼。
我斟酌了一下,答道:“殿下心思细,见事也深。”
“只是如此?”
“殿下待人温和,言谈有度。”
净饭王看了我一会儿:“他近来常问你话。”
不是问句,是陈述。
“殿下偶尔会问些医理之外的事。”我把字咬得很稳,“臣所知有限,只敢据实答。”
“医理之外。”净饭王重复了一遍,唇边没动,“都问了些什么?”
“问病,问老,问为何有人明知会苦,还是要去过日子。”
净饭王沉默了片刻。殿中香烟慢慢往上卷,一丝一丝很细。殿角侍立的人连衣袂都不带动一下。终于,他开口。
“他自幼体弱,心也机敏。”
这话说得很平静,我却一下听出了后面的分量。
“这样的人,见得太多,反会伤身。”他看着我,“外面病苦,生死无常,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住。”
我垂着头,没接。
“王子与寻常人不同。”净饭王继续道,“他身上担着家国,担着宗族,担着许多人一生所系。他不宜过多近病者,也不宜多闻苦相。医官往后若再遇到外苑病事,或有人议及城外贫苦,可先回禀王后,再交医官署处置,不必将这些牵到王子面前。”
一句一句,说得客客气气,字字都像替儿子着想。可我听着,只觉胸口那股闷意越来越沉。好个“不宜近病者,不宜闻苦相”。
我低声应道:“臣记下了。”
“记下便好。”净饭王语气更缓了一点,“你治病有功,本王赏识。只是医者治病,先要知道何病可触,何病不可扰。王子如今正是修习政务礼法之时,心神贵在安定,不宜受外物纷杂所侵。”
我收紧指尖,再次应下。净饭王看了我一眼,也没有继续逼问。像是他今日召我来,只为把这条线亲自放到我面前。放完,便点到为止。
“听王后说,你在内廷看了不少旧疾?”
“是。”
“既如此,今日便随跋弥罗去看看新修的苑囿药室。花园那边也需调整几味日常香草,免得过香伤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顺便熟悉王城内苑格局。往后行走,也省得误了地方。”
这话也很体面。翻译一下,就是王上亲自安排我去参观一圈这座王城到底是怎么做到无尘无皱的。你既然进了局,那就给你看看规矩。
“臣遵命。”
净饭王抬手,示意可以退下。我起身行礼,转身时余光扫见他仍坐在高处,衣袖一丝不乱,神色平整得挑不出错。整个正殿都随着他一起维持得很稳。出了殿门,清晨的风一吹,我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细汗。
素檀跟上来:“你答得还好。”
“还好?”我吐了口气,“我刚才有种在考公面试的错觉。”
“考公是什么?”
“就是一群人端坐高处,问你如何为天下尽心。”
她沉默了半拍:“那差不多。”
我侧头看她,差点笑出声:“你们这里还挺会共鸣。”
跋弥罗已在外苑等着。他今日穿着医官常服,手里拿着一卷薄册,见我过来,先点头,再把册子递给我。
“王上命我带你查看苑囿药室,还有新设的乐坊边的药圃。”
我翻开册子看了一眼,上面记着要换的花木、要撤的旧药盆、要移的侍从住处,甚至连几条宫道该加种什么藤木都写得清清楚楚。这哪是看园子,这分明是看一份“如何把现实修剪到不刺眼”的施工方案。
我们先去了新修的苑囿。苑囿大得离谱,池水引得极巧,回廊绕着花木铺开。新栽的树一株株都正当盛时,没有半枝枯梢。花色搭得柔和,从浅白到粉金过渡得特别讲究,走一路都挑不出一处败相。就连树下覆着的土都很平整,没半点自然起伏。我蹲下去捏了一把土,果然是新翻的。
“这些树,原先不是这里的吧?”
跋弥罗看了看四周,才低声道:“原先有几株老树,去年受了虫,枝叶败得快。王上看见一次,便命人全移走了。”
“全移走?”
“连根。”
我拍掉指尖的土:“真够干脆。”
“宫中不喜败景。”跋弥罗把声音又压低一点,“你前几日也看见了。”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前方有几个园丁正在修剪花枝,动作很快,剪下来的残叶立刻有人收走,筐都不在原地多停留一秒。旁边一条小道通往外苑,我刚想走近看看,便发现路口额外栽了一片浓密花木,枝叶交错,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这边原来能看见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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