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王上召见(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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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呼吸一顿,低声道:“王子妃看得很明白。”
“明白不值什么。”她看向案上的铜瓶,“明白,也未必改得了。”
话说到这儿,小厅里静了一会儿。我忽然意识到,她今日叫我来,不只是为了确认她自己早已察觉的事。她也在借这场谈话,替某些无法对别人说出口的东西寻一个落点。不是求我给她答案,她自己不缺答案。她只是要把它放到光下,说一句,我知道。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王城里,许多女子都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你今日看见了谁?”
“香室里手肿到握不稳香勺的妇人,织坊里脖子酸得一转头就抽气的女官,花厅里疼得脸惨白还怕失仪的小姑娘。”我掰着指头给她数,“还有那些明明睡不好,醒了也不敢说,连自己痛不痛都得先看别人脸色的人。”
她静静听着。
“我今日走了一圈才发现,这城里困人的东西很多。”我道,“最麻烦的是,很多困法外面还包着一层温柔。时间一久,连自己到底要不要,都说不清。”
“是。”她说,“温柔有时比苛刻更难挣开。”
“因为苛刻会疼,温柔会让人迟疑。”我脱口而出。
她抬头看我,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波动。
“你也这样觉得?”
“嗯。”我低头看着案角,“若有人一直对你好,替你准备好吃食,整理好衣物,安排好日子,甚至连你该高兴什么都替你选了。你若挣开,旁人还会问,你有什么不知足?”
“你很会说这种话。”她轻声道,“不像第一次进王城的人。”
我心里一跳,立刻接上:“外面的人看宫里,多少也能看出些东西。”
她没有追问,只道:“人若一直被说‘这样才是幸福’,久了便会弄混,究竟是自己觉得幸福,还是只是不敢辜负旁人的安排。”
我点了点头:“对。”
她往后靠了半寸,身形仍旧端正。窗外暮色又沉一点,侍女进来换了一盏灯,屈膝行礼,再轻轻退下。灯火一亮,她衣袖上那些水纹般的暗绣便清楚了许多,浅浅铺开,很安静。
“你方才说,许多人急着盖住他的问题。”她道,“那你自己呢?”
“我什么?”
“你有没有替人决定过什么?”
这一下,轮到我被问住。她没等我答,继续往下说。
“我见过很多人,嘴上说尊重,说成全,说只是替旁人着想。做起来,还是在按自己的道理推着别人走。”她看着我,“医官,你会吗?”
我手指慢慢蜷住。她这一句,正正好踩在我胸口那块还没结痂的地方上——高长恭。那一次,我一次次冲上去,一次次要改,要挡,要拉。到最后,连“救”这个字都快被我咬碎了。可人终究没留住。回到千寻坊后,我坐在门槛上,摸着青铜坠子,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若我再早一点,再狠一点,再不管不顾一点,是不是就能不一样。如今她这话一来,像把另一面也掀开了。
我低声道:“会。”
她没有意外。
“人总爱按自己觉得对的那条路去替别人选。”我盯着自己的手,“哪怕出发点是好的,哪怕嘴上说是为他着想。说到底,还是自己在决定。”
“所以你没有替他决定?”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在学。”我说,“至少先别那么快把答案扣上去。”
她听完,慢慢点了一下头。
“这样已经很难得。”
说完这一句,她把视线移向窗外。外面花廊的灯一盏盏亮成一线,风吹过帘角,帘影轻轻晃。
“很多人都觉得,女子在王城里最大的本事是柔顺,是体面,是知道何时该退一步。”她淡淡道,“久了以后,连女子自己也会这样劝自己。温柔些,忍一忍,要顾全大局,日子总会稳的。”
我苦笑:“这套话术我今天已经见过不少。”
“可稳,不代表活着。”她说。
我抬头看她。
“王子妃。”我看着她,“你若早生在我那边,大概会把很多人问得哑口无言。”
她看向我:“你那边的人,便不这样了?”
“也这样。”我叹气,“只是包装更新,词更时髦。核心没差多少。什么为你好,什么女孩子别太辛苦,什么这样最稳妥。听多了,脑子里都能自动弹字幕。”
她显然没听懂“字幕”,可大概听懂了前面那些。我说完,她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点。
“看来天下都差不多。”
“这点上,古今联动得很稳。”
她唇边那点笑意又浮了浮,淡得像水面上的灯影。只是很快,那笑意又收了回去。她忽然问我:“昨夜,他是不是去见过你?”
我一怔,没有敷衍撒谎,点了点头。
“是。”
她望着我,停了一会儿。
“我不想知道你们说了什么。”
“王子妃若问,我也不便……”
“我知道。”她打断我,神色仍旧平稳,“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等着。她抬起眼,目光落到我脸上,极静。
“他看上去,是不是比平日更像活着的人?”
那一瞬间,我几乎当场失语。外面灯影透过帘子,把她衣上的纹样照得更清晰。春水一样,一层层铺着。她坐在这片灯影里,端端正正问出这一句,没有半分自怜,也没有半分试探。她甚至没有问,他是不是更高兴,是不是更在意你,是不是说了什么只对你说的话。
我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昨夜莲池边,悉达多靠在白石栏前,问我苦,问我爱,问我若心出了城,人还留在这里会怎样。月光落在他肩上,风吹得花枝轻轻擦过衣角。他很安静,也很认真。那种认真让我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人正在从被安排好的日子里,伸手去摸自己的心。那一刻,他确实比白日里更鲜活。不是更轻松,也不是更快乐。是活着。
我看着耶输陀罗,轻轻点了下头。
“是。”
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闭了闭眼,再睁开。
“那就够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我心里一阵发闷。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停留在这个话题上。像是她今日来这一趟,要确认的东西到此刻已经确认完了。她坐直身,把案上的铜瓶重新挪回原处,白花枝头轻轻碰了一下帘影。
“谢谢你告诉我实话。”她道。
我低声道:“王子妃不必谢我。”
“该谢。”她看着那两枝花,“在王城里,许多人擅长安慰,擅长粉饰,擅长把什么都说得圆满。实话反倒难得。”
我没应,因为这话太重,我接不住。小厅里又静了一会儿。外面天色彻底暗了,远处有水榭方向的灯火亮起来,一点一点映在窗纸上。她起身时动作很轻,衣摆从细毡上滑过去,连一点拖沓都没有。我也跟着起身。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看我一眼。
“医官。”
“在。”
“你今日替许多人看病。”她道,“若有一日,也轮到你自己,不必总只顾着开方子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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