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王城无尘(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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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跋弥罗答。
“现在看不见了。”
“王上命人加种的。”
我站在那片花木前,伸手拨开一点叶子缝。外面隐约能看见一道更窄的道,还有几间低矮屋舍一角。大概是仆役住处,或者杂役转运的地方。旧病仆役,伤者,做粗活的人,多半都在那里。只要这边花木一拦,王城里最体面的路线就干干净净。我把叶子放回去,问:“那些伤病的仆役,是不是也调远了。”
跋弥罗没立刻答。我回头看他,他叹了口气。
“宫中总有些做不得体面差事的人。病重的,伤相重的,近来都往远处调了。”
“为了王子?”
“为了许多人。”他顿了顿,“只是王子面前,更不能见。”
话说得够明白了。继续往前,是新修的乐坊。白日里不奏大乐,里面只有几名乐师在调弦练手。殿前悬着轻纱,风一过,香烟和花香一起浮出来,甜得发腻。厅里排练的是贺词,翻来覆去都是昌乐、圆满、长安、丰年,听久了脑子里都能自动回响。我站在廊下听了一阵,问旁边的女官:“平常也都唱这些?”
女官低头答:“近来王上命多排吉庆曲词,免得杂曲乱心。”
我差点笑出来。苦相乱心,病者乱心,败花乱心,现在连歌都得挑不乱心的唱。王城的心要真这么脆,建议直接打包放锦盒里供着,别落地。
跋弥罗带我看乐坊边新设的小药室,里面摆的多是安神、醒神、理气的香草药材。看起来很实用。我一边翻药柜,一边问:“这些药,是给谁备的?”
“宫中诸位贵人,还有乐师舞人。”
“病了就来拿?”
“先报,再取。”
“谁批?”
跋弥罗看了我一眼:“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我把抽开的药格推回去。走出乐坊后,我们又绕去花园尽头新辟的一小片散步道。道边修得极平整,铺的白石细得不硌脚,两边皆是矮花,不高,正好不挡视线。可视线通到哪儿,又全是算好的。你能看见水,能看见花,能看见远处亭台,就是看不见任何真正杂乱的东西。我站定,忍不住道:“这地方也太干净了。”
跋弥罗把手里的册子卷起,轻轻敲了一下掌心:“干净,总比乱好。”
“干净当然好。”我转头看他,“可若为了干净,把会生病的人挪远,把会败的花换掉,把会说真话的场景挡起来,那只是看着干净。”
他没接。我继续道:“医者最怕什么?”
跋弥罗这回看向我。
“最怕讳疾忌医,病不见天日。”我替他答了,“因为你看不见,就更治不好。”
这句话一出来,跋弥罗手里那卷册子停了停。他压着声,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你倒说得直白。”
“因为我不是这里长大的,脸皮比较不懂事。”
“在宫里,脸皮最好懂事些。”
“我已经很懂事了。”我指了指自己,“刚刚在正殿,我差点把自己的舌头都咬平了。”
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像被我这句荒唐话逗的神经松了一点。
“王上与你说了什么?”
“说王子心敏,不宜多闻苦相,多近病者。”我把原话复述了一遍,半点没添油加醋,“听起来像在护他。”
“本就是护他。”跋弥罗道。
“也是锁他。”
跋弥罗不说话了。他没反驳,也没附和,只往前走。那种沉默已经说明很多。
午时过后,日头高了,花香混着热意往上升。我跟着他又转了一圈,越看越觉得这王城很离谱。走到外苑转角时,远远传来一阵弓弦振动的轻响。不是声音大,是那一下收放太利落,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出节奏。车匿从那边匆匆过来,肩上还沾着一点草屑,见我先愣了一下,再往后看一眼跋弥罗,压低声抱怨。
“你也被抓来巡园了?”
“差不多。”我看他一身汗,“你呢,陪练?”
“陪盯防。”他往弓马场方向偏了偏头,“王上近来给殿下安排得满满当当。早起礼仪,午前弓马,午后典册,傍晚宴练。连叹气的时辰都快给写进册子里了。”
“这么夸张?”
“只差睡前翻身几次也要有人记。”车匿抹了把额角,“我今日跑前跑后,腿都要比王子的马先废。”
这抱怨来得正合我意。我问:“殿下今日一直在那边?”
“从正殿出来就过去了。”车匿往四周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王上知道他近来不对。”
“所以安排更多事给他?”
“对。”车匿咬了咬牙,“像怕他一空下来,脑子就要往外飞。”
我看着他:“你倒说得明白。”
“我天天跟着他,瞎也看得出来。”车匿顿了顿,又补一句,“可我看得出来,王上也看得出来。只是一个怕他憋坏,一个怕是他跑出去。”
车匿说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多了,立刻闭嘴,朝跋弥罗拱了下手。
“阿阇梨,我先回去了。”
跋弥罗摆摆手,没为难他。车匿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冲我挤出一句:“你若见着他,别问太多。今日他连笑都被谁偷了。”
“放心。”我道,“我现在也被列入少说话名单。”
他愣了一下,没听懂,但看我表情也知道不是好事,摇了摇头就跑了。
我和跋弥罗继续往花园深处走。拐过一道月门时,前面正好有一队侍从护着一人过来。白衣,束发,步子不紧不慢。是悉达多。他身边跟着两个执扇内侍,还有一名记录典仪的官员。比起前几日池边、药圃里见他,如今这一身更端正,也更冷静。一切都收回去后的静,让人觉得周围这些花木、白石、侍从全成了陪衬。
我们不能停太久,也不该多说。跋弥罗先行礼,我也跟着低头。悉达多脚步微顿,目光落到我这边。
“医官在巡看花园?”
“奉王命,熟悉苑囿药室。”我答。
他看了一眼两侧修得整齐的花木,又看了看远处被藤叶遮住的那条小道。那一眼停得很短,我却看见他指尖在袖中轻轻收了一下。我问:“殿下累不累?”
按规矩,这句算很边缘了。好在只是一句寻常问候,不至于出格。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被修剪得极好的花,脚下是干净到一尘不染的石道,身边侍从一圈圈跟着,像被好好安放在一幅过分完美的画里。然后他说道:“这里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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