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兰陵王入阵曲(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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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管不了别人怎么看了。就像你跟人吵架,最怕对方一脸平静地给你讲道理。讲得越对,越想把桌子掀了。
高长恭沉默片刻:“若我走,郑氏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道:“带上!”
“高延宗怎么办?”
“带上。”
“府里旧人,军中旧部,怎么办?”
我喉咙一梗。
他看着我,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桑启,我若逃,先死的不是我。”
这句话一落,我手指一下失了力,掌心那张纸慢慢滑下去。他没再往下说。可我全懂。这不是一个人逃命就能解决的局。这是整座王府都被绑在他身上了。
我站在原地,好半天没说出话。
高延宗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我先前也同四哥吵过一回。”
我偏头看他。他扯了下嘴角,脸上却没有笑:“我说,先躲。躲过这一阵再说。结果他回我一句,安德王可以乱来,兰陵王不行。”
静室里更安静了。这话太像他,像到我连反驳都找不到角度。
最后还是郑氏先打破沉默。
“都出去吧。”她看了我一眼,“让他二人单独沟通。”
阿蛮立刻跟着崔衡退了出去,高延宗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我们一眼,才慢慢把门带上。屋里只剩我和高长恭。还有灯,还有满案散开的信牍。还有一种越来越近的、不肯说破的东西。
我盯着他半晌,最后抬手擦了一下眼泪道:“我还是不甘心。”
“我知道。”
“我甚至有个很烂的主意。”我闷声说,“趁夜把你打晕,塞车里,直接送出城。反正你现在受了伤,我也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
他竟轻轻应了一声:“嗯。”
“嗯什么嗯?”我瞪他,“你还挺配合?”
“你打不过我。”
“高长恭。”
“在。”
“你这样真的很气人。”
“抱歉。”
这人道歉的时候都平平静静,仿佛只是今日风有点大,我不该让你吹着。偏偏就是这样,我更想发火。可火烧到一半,又被堵住,堵得眼眶发胀。
我别开脸,盯着窗纸上那一点越来越亮的白:“行,你都算清了。你厉害。那我就问一句,若真到那一步,你是不是也打算什么都不说,端起杯子就喝。”
身后静了一瞬。随后,他低低道:“大概。”
我咬住唇,没吭声。
那之后的几日,我几乎把自己折腾成了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委托已成,指环的回召越来越重,我偏生硬强压下指环的时空拉扯,顶着那股不时传来的震意不走。
白日翻车马、翻信牍、翻宫中旧例,晚上盯人、看口风、算哪条路还能走。
高延宗被我拽着连跑了两趟宗室旧邸,去探几位辈分高的王叔口风,看看能不能借宗亲名义替高长恭缓一缓。结果那几个老狐狸要么装病,要么装聋,听见“兰陵王”三个字就开始唉声叹气说他们也有苦衷,叹得仿佛全邺城只剩他们几个最无辜。
从一座宅子里出来时,我坐上马车,脸都木了。
高延宗骑在窗外,偏头看我:“如何?”
“很好。”我面无表情,“北齐老年组集体表演已读乱回,水平很高。”
“什么回?”
“没事,你当我在骂人。”
高延宗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其实也不是全没用。”
“怎么说?”
“至少知道了一个准数。”他抬手抹了把马鬃,“这事没人敢沾。不是不想沾,是不敢。高纬压得太死,谁替四哥开口,谁就等着一起被收拾。”
我把帘子放下一半,胸口闷得发疼。
崔衡那边也没闲着,把王府内外能换的人全换了一遍,归府路线封死,外来酒食一律先验。
阿蛮跟着我跑前跑后,短短几日,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她给我递茶时,苦着脸说:“姑娘,你现在看账本的样子,像是想把纸吃了。”
“我倒是想。”我捏了捏鼻梁,“要是吃了能吐出活路,我一天三顿加宵夜。”
阿蛮没有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去。
她把一盏温水放到我手边,小声说:“王爷刚才来过。”
“人呢?”
“看你在算东西,没进来,就站了会儿,走了。”
我捏着杯沿,半晌没说话。这种时候,连他站在门外没进来,都像一种很轻的疼。
又过了两日,天越发阴郁。
邺城上空像压着一层湿冷的铁,风一吹,檐角都发涩。前院后院都安静得过分,连下人走路都轻。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快来了,偏谁都不说。那感觉最折磨人,像头顶悬着一块石头,你抬眼能看见它裂了,偏它迟迟不落。
你日夜盯着,盯得脖子发僵,还是只能等。
那日午后,我正和崔衡核对近三日入府之人,外院忽然有脚步匆匆而来。
崔衡脸色一沉,转身出去。没有一会儿,他回来,站在门口,声音很稳:“宫中来人了。”
我手里那支笔一下断了。
宣旨的内侍进王府时,天阴得像要塌下来。那人面上还挂着一层滴水不漏的恭谨,袍袖整整齐齐,连步子都迈得紊丝不乱。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内侍托着玉盘,盘上覆着明黄锦缎。远远看去,很体面。
我站在廊下,指尖一阵阵发冷,脚下却没有动。
高长恭已经先一步走了出来。他今天只是一身极整齐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整个人静得出奇,像这一日,他早就在心里走过无数遍。
高延宗也到了,被崔衡拦在外院口。
“王爷有令,安德王不得入内。”
“放屁!”高延宗一把推开他,“这时候还拦我?”
崔衡硬生生拦住:“王爷亲口所言。”
高延宗眼都红了,抬脚就要往里冲,最后还是被他手底下两名护卫死死劝住。
远远看去,那点平日明亮得晃眼的少年气,这一刻像被生生打碎了。
郑氏没有出来。她在内室坐着,只让阿蛮守门,不许惊扰。
我知道高长恭这样安排,是不肯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幕。可这体贴,偏偏更叫人难受。
宣旨的内侍站定,展开圣旨,开始念。那一长串冠冕堂皇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什么褒奖,什么体恤,什么君恩深重,铺了满地的漂亮纸,全往一个地方去——赐酒。
我往前一步。
崔衡立刻横过来,拦住我。
“姑娘。”
“让开!”
“姑娘。”
“我说,让——开!”
我声音压得低,低到发抖。
崔衡看着我,眼底也全是难色,却还是没动。
高长恭抬手,示意他退下。
崔衡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到一旁。
我一步步走到廊前,几乎能看见托盘上那只酒盏边缘的细纹。我的手冷得发麻,胸口也随着一下一下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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