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迟迟不归(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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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莲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水光,嘴唇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郑氏的声音很轻,又问了一遍道:“想过没有?”
小莲喉咙滚了一下,终于哑着出声:“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每一回。”她肩膀一塌,眼泪掉得更凶,“每一回去旧井边前,我都想过。每回一想,便更恨自己。可我越恨,越不甘,越不甘,就越想抓住许昭娘嘴里那一点东西。奴婢……奴婢知道自己脏,知道自己没良心,可我停不下来。”
我手指微微收紧,这才是最要命的真话。
郑氏听完,安静了很久。
窗外天色又亮一分,庭前廊下已有细细的风掠过。那风带着雨意,吹得门口帘角轻轻一动。静室里谁都没有出声,连阿蛮都咬着唇,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掉。
许久,郑氏起身,往内室走去。
阿蛮愣了愣:“王妃……”
郑氏没有回头:“等着。”
屋里只剩小莲压得极低的抽气声。她伏在地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断掉的线。
郑氏很快回来了,她手里多了一只旧匣子。匣面发暗,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放了许多年。她走回案前,没有急着说话,只当着小莲的面把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铜扣。扣面不大,纹样却刻得很细,是一朵极浅的棠花。岁月久了,花纹已磨旧,可还能看得出当年女儿家衣襟上那点雅致。
郑氏把那只匣子放到小莲面前:“认得吗?”
小莲整个人僵住了。她先是没动,随后才一点点抬头,看见那枚铜扣的一瞬,脸上所有血色都褪了个干净。她嘴唇张了张,半个音都发不出来,连撑在地上的手都开始发抖。
“这……这……”
郑氏的声音不高道:“当年你被送到我跟前时,身上除了它,什么都没有。”
小莲一下子睁大了眼。
郑氏继续道:“你一直以为,我替你改名叫小莲,是要你把李棠棣忘得干干净净。可我把它留下,不是要抹掉你,是想等你站稳了,再告诉你,你不是谁从街上捡回来的轻贱的丫头。你有自己的来处,你有自己的名字,你先是李棠棣,后来才是王府里的小莲。”
这一句一句,像钉子,一根根钉进了小莲骨头里。她看着那枚铜扣,整个人像被什么狠狠击中,连呼吸都乱了。
下一瞬,她突然彻底伏倒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哭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王妃……我……我……”
她哭得太厉害,喉咙里全是碎音,手指死死抠着地砖,像是恨不得把自己也一并抠碎。不是为了求饶,不是为了求留在王府,更不是为了高长恭。她终于承认了自己这些年把所有求而不得的苦,把卑微,把不甘,把没人选自己的疼,统统错怪到了最不该辜负的人身上。
郑氏没有去扶她,只看着她:“我收留你,从未把你当奴婢。只等着你长成,给你找个合适的人家。”
“我知道……”小莲哭得发颤,“我早就知道……是我自己贪,是我自己脏了心……王妃,我对不起您,我对不起李家,我也对不起我自己……”
她一声声说下去,声音都磨哑了。
铜扣就在她眼前,旧得发暗,却稳稳躺在那儿。那是李棠棣的来处,是她被改名之后仍被悄悄留住的一点根。
郑氏这些年没拿出来,不是忘了,不是轻贱,是在等她自己走稳。可她偏偏走歪了,把“被皇帝选中”当成活路,把“王妃”两个字当成幻梦,把最该记得的恩情,一寸寸换成了怨妒。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眼泪一颗颗砸到铜扣边,胸口忽然随着轻轻一震。袖中的无量壶开始发烫。不是先前那种轻微的暖,是从瓶身深处一点点漫出来的热。紧接着,胸口也随着一紧,仿佛有一缕极细的线从这间静室里被拽了起来。我几乎是本能地摊开掌心。下一瞬,一束光从小莲眼前慢慢凝出来。先是一线很淡的水色,随后一点点聚拢,带着发苦的悔意,带着迟来的清醒,带着终于看见自己把刀递给谁的疼,从她伏地颤抖的身影上方缓缓落下来。
阿蛮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死死捂住嘴。
高延宗也看见了,目光一凝,却什么都没有问。
我望着那滴泪落进掌心,只觉得掌心先是一凉,随后便是一阵细细的麻。那不是别人的眼泪,那是这一段因果最深处被逼出来的真相。悔,迟,苦,全压在里面。
无量壶在识海深处轻轻一颤。
我握住掌心,那滴泪便顺着指缝没入其中。
第五滴泪,回来了。
一瞬间,静室里的灯火都像随着轻轻晃了一下。无量壶的热意缓缓退去,掌心却还残着一丝发苦的凉意。我知道,这一单委托,到这里才算真正落定。
小莲的人生,从“为爱成恨,为名作恶”的岔路上被硬生生拽了回来。郑氏也不用再背着那道最深的背刺,度过余生。
可我站在原地,心里没有半点轻松,反倒像被什么更沉的东西慢慢压住了。因为我很清楚,委托修正的是人心。修不掉的,仍是高长恭头顶那场迟早会落下来的死局。
静室里,小莲还伏在地上哭,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郑氏终于俯身,把那只匣子往她面前又推近一点道:“抬头。”
小莲哭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还是一点点抬了起来。
“记住这枚扣子。”郑氏看着她,“从今往后,你先记得自己是谁,再去想怎么活。”
小莲眼泪掉得更凶,颤着声应了一句:“是……李棠棣。”
这个名字终于被她自己说了出来。不是小莲,不是王府侍婢,不是谁手里的暗线,不是谁口中未来的“王妃”。我站在灯下,听着这个名字落地,胸口那阵发闷却仍没有散。
窗外风更凉了,雨还是没落,整座兰陵王府都在这一场天亮前的静里收着声。
前厅还压着许昭娘的供词,外院还压着第二拨灭口人马,长廊外那层潮冷天色正一点点逼近白日。
第五滴泪已入壶。照理说,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无量壶早在袖中退了温,流光指环也在识海深处一下一下敲着回召。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委托已成,因果已闭,我该收手,回杭州,回千寻坊,给刘沁这一世的债收个口。
偏偏我站在郑氏静室里,听着小莲把“李棠棣”三个字重新说出来,只觉得这场局才走到最难看的一页。
高长恭还活着,郑氏还在,王府的灯还亮着。让我这时候拍拍手走人,实在太像某种完成打卡后就下班的混子行为。可惜我良心没有那么省电,做不到。
我把掌心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很真实。
郑氏抬眼看我:“你还要做什么?”
我没藏着,眼神很坚定地道:“继续查。”
“查什么?”
“查高纬后手,查赐酒,查朝里哪条线已经压实,查还有谁能替王爷缓一缓。”
高延宗站在门边,闻言先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郑氏:“她说的,我也在查。”
“查到什么了?”我转身问他。
高延宗把刀往旁边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一夜没散的寒意压得很实:“能查到的都不好看。宫里这回没打算只恶心人。废寺这局若成,先脏名声,再削兵权。若不成,后面也还有别的。最近朝上已经有人拿边防说事,说四哥威望太重,军中只知兰陵王,不知天子。”
我牙根一紧:“这帮人真会说话。照他们这个讲法,打胜仗也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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