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兰陵王入阵曲(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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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的内侍念完,抬起头,笑得极恭顺道:“陛下恩典,王爷请吧。”
堂里所有人都站着,呼吸压得极轻。
四名医官分列两侧,盯着这一切。内侍捧着副盏,站在一步之外。
门外亲兵列成两排,甲胄不动。
更远处,三重军围压在夜色里,一层都没散。围得滴水不漏。
我盯着那只酒盏,指节一点点攥白。只要再往前一步,我就能把那盘子掀了。只要掀了,就还能再拖一拖,哪怕只拖一炷香,半个时辰,也好。
我往前冲,他手上忽然一用力,把我整个人拽回去。
我脚刚动,高长恭已经先一步挡在我前面。
他没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别闹。”
这两个字落下来,我眼眶一下就热了。
我喉咙发硬,抬手便去捏诀。指骨刚合上,流光指环立刻发烫。那股灼意沿着手指往上窜,我咬住牙,还是把诀压了出去。淡金光芒在指尖闪了一瞬,刚要成形,便被无形之力硬生生碾碎。掌心那道灼痕像重新裂开,疼得我手指一颤。
高长恭伸手,攥住我的手。
“别试了。”
“放开。”
“别试了。”
“跟我走!”我盯着他,声音压得发颤,“哪怕只走到城外,哪怕下一刻就被追上,也算你为自己活过一回!”
他终于肯看着我的眼睛,那一眼太安静了,看得我胸口一阵抽疼。然后,他抬手,把我拉到檐下背风处。风从廊外打进来,吹得人袖口发凉。离得近了,我才发现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唇边却还是干净,呼吸依然很稳。
“我若走了。”他说,“郑氏、高延宗、府里旧人、军中旧部,全都要替我偿命。”
没有半点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大义凛然。就是把每一个后果都算得清清楚楚之后,平静地摆到我眼前。越是这样,越叫人发疯。
我一把抓住他袖子。什么体面都不要了,什么规矩也不要了。
就那么死死攥着,像抓住了最后一点能抓的东西:“总会有办法——!”
“没有。”
“有!”
“桑启。”他抬手覆住我手背,指腹凉得惊人,力道却很稳,“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只死我一个的办法了。”
我喉咙一下堵住,半个字都挤不出来。他看着我,目光落下来,慢慢把那枚青铜坠子从袖中取出,边缘那道细裂还在。初见时,我就见过那道裂痕。那晚岩缝里,它落在月光下,冷冷的一小枚。如今被他重新握在掌心,竟冷得更厉害。他抬手,替我把它系到腕间。金属贴上皮肤的一瞬,我无端打了个寒战。
“这东西跟了我很多年。”他低声说,“不值钱,却见过我最好的时候。”
我死死盯着他,连眨眼都不敢。
他把结扣系好,指尖在我腕间停了一瞬:“你带着它。往后若还记得我,别只记我今日的样子。”
这句刚落,我胸口猛地一痛。像有什么锋利东西从旧伤最深处硬生生翻出来,一寸一寸往外剐。疼得我眼前一下黑了,耳边嗡地一响,几乎站不住。我下意识揪住他衣襟,呼吸都乱了。
视野在那一瞬断裂了一下。风雪,大片大片的血。还有极远处,一点金色,艳得刺眼。
我头皮一下炸了,胸口那股痛还在往深里钻,像有人隔着看不见的地方,把一柄真正的剑往我胸口送。
“桑启。”他扶住我惊呼道。
我张口,喘了好几下,才勉强把那阵发黑压住。
可现实根本不给我缓的工夫。那只酒盏,已经被呈到他面前了。
内侍仍旧笑得恭谨,仿佛眼前不是催命,而是赐茶。
高长恭松开扶着我的手,转身走回廊前。
我喉咙发紧,整个人都像被钉在原地:“高长恭。”
他回头看我。风穿过长廊,把他衣角吹得轻轻一动。那一刻他站在那里,真像把这一生所有锋芒都收进了骨头里,只留下一个干净到近乎残忍的人。
他接过酒盏时,手很稳。像接一盏寻常茶,甚至还抬眼看了看我。那目光里全是安抚,像怕我比他更撑不住。
然后他说:“别怕。”
可我怎么会不怕?我一步冲到他面前,抬手便去挡那只酒盏。
“高长恭。”
他把盏往侧边一让,另一只手按住我肩:“听话。”
“我不听。”
“那便记住我这一句。”
我盯着他。
“回到来的地方,”他说,“别困在这里。”
我张口要说话,他已抬腕,将那盏乌亮的酒送到唇边。
我眼睁睁看着他把酒送到唇边,只觉得时间一下慢得令人发指。所有风声、衣角摩擦、廊外远处高延宗压着的怒喝,全都被拉得极远。只剩他抬手、饮下、放杯这几个动作,清清楚楚,慢得残忍。
酒入喉那一瞬,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还是站着,不肯让人看见半点狼狈。
片刻后,唇边血色才一点点退下去,连肩背都轻轻晃了一下。
我扑过去扶住他。掌心碰到的温度,正在很快地褪去。
“高长恭!”
他没立刻倒下,只是低头看我,眼底还带着那一点温柔,温柔得近乎残忍。像明明更舍不得的人是他,最后却还得来哄我。
我抓住高长恭的手臂:“吐出来。”
他没动。
我抬手去掐他喉间穴位,医官立刻上前道:“不可!”
我反手一掌把人推开,另一只手往他胸前按护脉。掌心才贴上去,便察觉他胸腔下那一下心跳骤然乱了。
药效很快。我手忙脚乱地去扶,去按,去找所有根本不存在的办法。
我后悔我没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和术法。
那一刻真像人突然丢进了最荒唐的噩梦里,明知道做什么都没用,手还是停不下来。停下来,就等于认命了。
“医官,快来看看。”
我猛地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医官。
崔衡站在一旁,手背绷得发白,满眼血丝,却半步都没动。
我一下懂了。这种酒,是做给人看的。
立在一旁的医官,只是确定人死没死透的工具而已。
高长恭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那些腥甜。
片刻后,他身形微晃,手指扶上案角。我立刻上前抱住他。
高长恭靠进我怀里,呼吸已经轻了。
他没有倒得难看,倒像是累了很久,终于肯把重量交出来。
堂外夜风掠过,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远远传来一点断续鼓点。一下,两下,像有人在府外抱着鼓,手都发颤,还偏要把节拍敲下去。
是《兰陵王入阵曲》。
高长恭也听见了,他微微阖了一下眼,又慢慢睁开。
他唇角动了一下,气息很轻,几乎擦着我耳边过去。我的手托着他的肩背,指尖全在抖,抖得根本稳不住。
“你别睡。”我的声音全乱了,“你听见没有?你给我睁眼!你刚才还说别怕,你现在闭什么眼?”
他唇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极低一句道:“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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