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角门暗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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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她,一字一字道:“细到高长恭和谁走得近,宴席上对谁多说了一句,少看了一眼。是不是这个意思?”
她眼泪掉得更快,终于点了头。
我闭了闭眼,先把那股火压下去。问到这里,外面忽然一阵杂乱脚步压过来。
紧接着,院门外传来内侍宣旨的声音,尖得发利,直直刺进偏房里。
“宫中有旨,王府内院适龄女子,即刻整衣候见,不得有误。”
屋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的静。小莲手指一松,案边那块旧料从她掌心滑下去,落在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只站在那里,脸上一点血色都没剩。方才那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这会儿倒停住了,整个人像一张被揉过又摊平的纸,薄且白,发僵。
我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道:“把眼泪擦了。”
小莲没动,我回头看她道:“这会儿哭,除了让人多看两眼,没半点用。”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动作很急,手背都擦红了。我把门拉开,外面的风立刻卷了进来。
阿蛮正一路小跑,跑得发髻都歪了,看见我便压着嗓子叫道:“桑姑娘,快些,正厅那边都在等了。王妃已经过去了。”
“知道了。”
我侧身让她进屋去帮小莲,自己先沿着回廊快步往内院正厅走去。
一路上,原本还算有序的院子已经全变了样。抱着扫帚的丫头停在廊下,捧铜盆的侍女立在角边,人人都低着头,脚步却比平日快。没人敢交头接耳,偏偏那股紧绷从每一寸空气里往外冒。
正厅前已站了两列侍女。灯还没有全掌上,暮色先压了下来,廊下挂着的几盏纱灯把人影照得浅淡。
郑氏已经坐在上首,身边只留了两名年长嬷嬷。她衣衫齐整,发髻一丝不乱,连手边茶盏都放得稳稳的。内侍立在厅中,手里捧着一副明黄卷轴,脸上挂着那种宫里人最擅长的笑里藏刀的客气笑意。
我站进队列里,阿蛮挨着我,肩膀绷得发直。她平日嘴快得能把半个院子说得头疼,这会儿倒一声没吭,只悄悄用手肘碰了我一下。我没有转头,只往前看。
小侍女们大多头低着,耳根却红。有的怕,有的慌,有的还夹着一丝掩不住的好奇。毕竟“宫中恩赏”这四个字,放在许多人耳里,永远比“宫中筛人”好听。
我慢慢扫过去。
阿蛮睫毛抖得厉害,明摆着紧张,偏还死撑着不缩脖子,大有一种“人可以怕,阵不能输”的架势。旁边两个年纪更小的丫头手都贴在裙边,指尖卷着布料,卷得发皱。
再往前,是小莲。她站得很稳,头低得端正,肩线也没有乱,乍一看比谁都规矩。可我盯了一眼,就看见她垂在袖边的手指已经收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她把自己钉在那里,钉得太用力,反倒更扎眼。
郑氏抬了抬手道:“公公请宣旨。”
内侍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念。
前面仍是那些堂皇话,感念战功,体恤王府,赏赐将临,字字句句都包着金边。
可念到后半段时,我后背一下凉了道:“……着兰陵王府先行呈送内院适龄女子名册,详录姓名、籍贯、来历,三日内送入宫中备查,不得错漏。”
厅里还是很安静,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籍贯,来历”,这四个字一落下去,我心里就往下一沉。高纬这回不止是要往府里塞人。他是先要把王府里每一个能用的女子都摊开来看一遍,看谁底子最适合拿来做文章。
小莲会被摆上去,我这个外来人,更跑不掉。
内侍宣完旨,又把卷轴一合,朝郑氏笑了笑道:“王妃娘娘,陛下也是念着王爷,才这样上心。名册一事,还请府中仔细些。”
郑氏微微颔首道:“自当遵旨。”
她说完,侧头吩咐身边嬷嬷,吩咐道:“把各房册子都理出来。缺的补上,旧的校正一下。不可误事。”
“是。”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半点慌乱。正厅里那股快绷断的气,被她一句话硬生生压住了。小侍女们原本发乱的呼吸也慢慢收住。她坐在那里,替这一屋子人撑住了最后那点体面。
内侍满意了,寒暄两句便退了出去。人一走,厅里更静。
郑氏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声音不高。
“旨意都听见了。回去各做各的,不许乱传,不许生事。谁若借着这点风声搅浑水,我先处置谁。”
众人齐齐应是。
散了队,阿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刚捞上岸似的,小声嘀咕道:“这哪是恩赏?这分明是先把人拿秤称一遍!”
“你倒看得明白。”
“我又不傻。”阿蛮抬手按了按胸口,“刚才公公一说籍贯来历,我心都凉了半截。我这种土生土长的还好,小莲姐姐那样的,还有你这样的,可就麻烦了。”
“我这样的怎么了?”
“你这样的来历最邪乎……”阿蛮压低声音,“你要真让我替你往册子上写,我都怕写成四个字——‘来路成谜’。”
我瞥她一眼道:“那你再补四个字,‘命特别硬’。”
阿蛮差点笑出声,又赶紧忍住。
正往外走,廊下有人迎面进来,步子快,衣摆扫过地面,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
我抬眼一看,是高延宗。
他今日穿了身深色常服,腰间挂着把短刀,发冠歪得不太正,明摆着是从外面匆匆赶回来的。脸上照旧带着笑,明亮,松快,活像哪儿都能照一照。可这点笑只挂在面上,眼底那层戒备已经压不住了。
“刚听说宫里来旨,我就往这边来了。”他停在廊下,看了一眼正厅方向,“还真是没有让我白跑。”
阿蛮识趣,抱着东西先溜了,走时还回头看我一眼,那神情写得很直白:我先撤,你自己扛。
我站在廊柱旁,问高延宗道:“王爷那边知道了?”
“知道。”高延宗抬手拨了拨腕上的护甲带子,“这种事,知道得越快,心里越堵。”
他靠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道:“最近宫里借赏赐往各府塞人的事越来越多。鱼饵做得越香,钩子越大。”
“你这话说得像钓鱼摊老板。”
“那也比当鱼强。”他看着我,嘴角还带着笑,话却压得实,“你在内院,最近少乱跑。尤其见着宫里来的人,能躲就躲。你这脾气,一看就不像会老老实实低头的,最容易叫人惦记上。”
我抬了抬眉道:“我这脾气怎么了?”
“鲜活,明亮,扎眼。”高延宗顿了顿,又补一句,“麻烦也爱自己找门。”
这评价居然还挺贴切,我懒得同他掰扯。
他忽然偏头看我道:“你今天脸色也不大好。”
“站了半天队,换你也不会好。”
“那倒也是。”他忽然笑了一下,“我小时候最烦站队,一站就想跑。后来挨了几顿打,学会了。但还是烦。”
我差点被他这句逗笑,北齐宗室里能有这么个直白的活人,也算稀罕物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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