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宫中忽来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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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着头,手指一点点抓紧被角,过了很久才哑声说:“我不知道,自己还配不配……”
这句一落,我胸口随之一沉。
我看着她,很平静地开口道:“配不配,不是高纬说了算,也不是你把自己踩进泥里就能算完。”
她肩头轻轻一抖,我把后半句送过去道:“至少有一个人,从你最难的时候起,就从没有把你当贱命看。”
我没有点明郑氏,可她听懂了。她眼泪一下又掉下来,抬手捂住嘴,压着那一点快要溢出来的哽咽。过了会儿,才低声说。
“王妃待我越好,我越怕。”
“怕什么?”
“怕自己永远只是被她怜悯。怕我不管怎么学,怎么做,都只是借她的光站着。怕她给我的一切,我永远都还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道:“所以当宫里的人对我说,若我听话,日后自有我名正言顺抬头的时候,我就……我就抓住了。”
她说到最后,已经不再辩解,也不再替自己找借口。这一点很好,肯认,比什么都强。
我起身,把榻边那只已经凉透的药碗拿开,放到一旁案上。再转回来时,她仍旧低着头,发丝散下来一点,贴在颊边,整个人单薄得厉害。
“你今日刚和宫里的人见过?”我忽然问。
她一下抬头,神色明显紧绷了一下。很好,还会紧张,说明线还没有全断,也说明她手里还有没有交出来的东西。
我没有继续追问,只看了她一眼道:“别急着编。”
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沉默已经给了我答案,她心防裂了第一道口子,却还没有到什么都肯交的地步。我收回视线,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往下掏。太快了,容易把人吓回去。
“今日先到这里。”我说。
她愣了一下,像没有料到我会停道:“姑娘不问了?”
“问多了,你也答不了。”我把小杌子往后挪了挪,“你先把自己这口气顺过来。想清楚,你究竟要什么?是继续抓着高纬那场梦,等着将来做他手里的脏棋,还是把脚拔回来,哪怕疼一点,也先当个人。”
她怔怔看着我。
屋外日色已经偏了,透过半开的窗,一点点往屋里爬。那光不算暖,落在榻边,却把她脸上没有干的泪痕照得很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又停下:“李棠棣。”
我叫了她一声。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抬头看我。
“你原来的名字,不是拿来提醒你曾经跌得有多惨。”我说,“是提醒你,你本来就不是生来该低头自甘堕落的人。”
说完,我没有再多留,推门走了出去。门一开,外面的风立刻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午后将尽的凉。
回廊里没人经过,檐下影子静静压着,院里那棵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很轻地响。
我站在廊下,缓缓吐出一口气。时至今日,总算走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我慢慢沿着回廊往外走,脚下青砖被日光照得发白。走到廊尽头时,正好能看见郑氏静室那边的院门。那院子很安静,近乎发紧,门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檐角那串小风铎被风碰了一下,轻轻晃。
我停住脚步,看了那边一会儿,接下来才是真难。可再难,也得做。至少这一步,我已经走成了。
我抬手按了按眉心,再往前走时,阿蛮正抱着一摞洗净的软布从另一头小跑过来。
看见我,她先停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问道:“桑姑娘,你在这儿站半天做什么呢?”
“看风景。”
“这院子里除了树就是墙,你这风景品位挺硬核。”
我瞥她一眼道:“你抱着这堆布乱窜,摔了算谁的?”
“算布自己没站稳。”
她说完,往我身后那间偏房瞄了一眼,声音立刻压低道:“小莲姐姐好些没?”
“没事儿。”我说。
阿蛮松了一口气,又小声嘀咕道:“那就好。她今儿吓人得很厉害,脸白得我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把她吹倒了。”
我听得差点乐一下道:“你对自己的杀伤力认知,挺准确。”
“那当然。”阿蛮抱紧软布,“我可是王府第一大嗓门,稳坐榜首多年,无人能敌。”
我摆摆手,懒得理她这套。
阿蛮见我真要走,又跟上两步道:“对了,王妃那边刚让人问过,说你若忙完,便去她静室一趟。”
我脚步顿了一下,果然郑氏那边不会一直等。她给了小莲情分,也给了我余地,可她毕竟是王妃,不会真由着事情烂下去。
“知道了。”我说。
阿蛮点点头,抱着布跑了。
我站在原地,转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偏房。窗还半开着,风吹进去一点,里面没什么动静。
李棠棣这会儿大概正坐在榻边,抱着自己那堆烂透了的旧事发呆。她心防松了,伤口也开了,可还没有到彻底肯把一切交出来的时候。
我收回目光,朝郑氏静室的方向走去。
黄昏正一点点往院里压下来,檐下的影子更长。风吹过来,衣角微微发凉。至少到这一刻,最重要的第一步已经走成。
站在回廊下,风从檐角扫过去,衣袖轻轻碰着手腕。
我没有立刻去见郑氏,也没有把胸口那口堵着的气吐出来。我转了个身,沿着回廊往针线房去。
午后日头偏暖,王府里照旧有人来回走动。抱布匹的,端铜盆的,捧着账册往内院去的,脚步都压得轻。乱世里的宅院规矩很重,连热闹都得收着。针线房那边窗扇开着,布料一卷卷摞在高架上,素青,月白,鹅黄,绛红压边,远看很整齐,近了能闻见布匹里的新浆味,还有细细一层熏香。
我进门时,阿蛮正蹲在地上理一箱丝线,脑袋快埋进去了,只剩一截发髻在外面晃。
“你这是理线,还是给自己找墓地?”
阿蛮一下抬头,手里还挂着几缕绣线道:“你回来了。快来救命,这箱线会自己打结,我怀疑里面养了妖精。快来搭把手。”
我挽了袖子,在她旁边蹲下,顺手把几团缠在一起的线拆开。余光越过长案,正看见小莲坐在窗边,低头替一件半成的外衫锁边。
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衣裙,颜色很淡,衬得那张脸越发安静。可我已经知道,她这层安静底下藏着什。名字是一层皮,规矩是一层皮,低头做活是一层皮。最底下压着的,是“我也想被选中被看见”这点要命的东西。
我一边理线,一边问阿蛮道:“这几日宫里可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阿蛮嘴上最闲,手上最忙,闻言立刻接话道:“送得可多了。前儿是香料,昨儿是几匹新样绸缎,今早还有两盒花样图册。说是宫里新制的,让各府针线上房照着学。学什么呀?我瞧着就是嫌我们不够忙。”
我指尖顿了一下。
香料,绸缎,花样册。东西一层层往王府里送,表面是赏,底下就是手。高纬这位陛下真是勤快,连伸爪子都伸得很有仪式感,生怕别人看不出这是皇家恩典。
我抬头看向案边那几匹新料,随口问道:“什么样的宫样,值得你抱怨成这样?”
阿蛮立刻抓起一截绯色绸子冲我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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