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盐场被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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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是那本假账。
他调来盐铁司历年的真账,与起获的黑账细细比对笔迹。那些签押虽模仿得极像,寻常人绝看不出破绽,可沈崇办了半辈子文牍案子,对笔迹的敏锐非常人能及。
比对之下,他发现黑账上几位官员的签押,形似而神不至。
真账上的字,运笔有快有慢,转折处带着本人多年养成的习惯,松弛自然;而黑账上的签押,一笔一画都过于工整,过于用力,透着一股临帖仿描的刻意,仿佛写的人每落一笔,都要停下来想想下一笔该往哪儿走。
这笔迹,沈崇指着其中一处,对身旁的书吏道,不像经年累月自然写就的,倒像有人临时对着真迹,一笔一笔仿出来的。你看这收笔,真迹是顺势带出,这里却顿得太重。
书吏凑上去看了半晌,恍然大悟。
其三,是那毒盐的批次。
查封时沈崇就已留意到,毒盐掺在三号盐堆最上头,偏偏挑了次日一早就要发运的那一批,像是早算准了要在盐出宫前被人发现。
他让人调来盐场全部的出产、入堆、发运记录,对着盐堆一层层核对。这一核对,又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
盐场的盐从出产到入堆、发运,批次环环相扣,每一斗都有记号。可被掺假的那一层盐,所处的位置和批次记录,竟有一处细微的错位——
那一层混着药末的盐,颗粒、色泽都和上下两层略有不同,倒像是有人趁夜在盐堆好之后,才事后铺上去,又拿耙子草草耙平、混作一堆的。
三处破绽,单拎出来,都还只是疑点,不足以替杨云翻案。
可它们凑在一处,却让沈崇心里那杆本已倾向的秤,重新摇摆起来。
他合上卷宗,立在窗前,眉头紧锁,半晌无言。
不对。沈崇缓缓开口,这案子的证据,一环扣一环,齐整得过分,倒像是有人照着一个模子,刻意做出来给人看的。
他没有声张。
在查到真凭实据之前,他一个钦命法官,不能仅凭几处疑点就推翻全案,那样同样无法服众。可他也绝不肯就这么草率定谳,让真凶逍遥、让好人含冤。
继续查。沈崇转过身,沉声下令,赖三的底细、老曹的来历、账目仿迹的源头,还有那药从哪儿来的,一查到底!
本官倒要看看,这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当夜,沈崇就提审了内应老曹。
老曹被带上来时,脸色灰败,眼神躲闪,可一开口,咬死了还是白天那套说辞——说是奉了钱有方的指使掺的药,赏钱是盐场账上支的,别的一概不知。
沈崇也不急,静静听他说完,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你那小孙子,今年几岁了?
老曹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替人担下这灭门的罪名,图什么?沈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替你还债的人,答应护你孙子周全,是不是?
老曹嘴唇哆嗦,脸色白了又白,额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却终究把头一低,再不肯言语。
沈崇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
看好他,别让他死,也别让外人接近。沈崇吩咐,再去查,案发前半个月,都有谁替他还过赌债,银子从哪家柜上走的。
他心里越发笃定——这老曹的舌头,是被人捏着孙子和银子,两头死死钳住了。
东宫,书房。
李承乾听完内侍回报盐场查封的经过,那张还带着病后清瘦的脸沉了下来,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
他这条腿,是杨云请来的医仙妙手回春;他比谁都清楚,那样一个救人于危难的人,做不出害命贪赃的事。
孤知道了。太子缓缓道,你替孤盯着大理寺那边。沈少卿是个好官,但愿他能查个明白。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满朝的风雨……孤眼下虽帮不上,可这份清白,总有还回来的一天。
而杨云早留下的后手,也在暗处悄然推进。
石敢当没有被牵连下狱——事发时他正奉着杨云的密令在外查访,反倒成了一枚埋在暗处的活棋。
他按着杨云的叮嘱,死死盯着那个的内应老曹。老曹虽被有司看管,可他家里那个视若性命的小孙子,却被石敢当的人悄悄护住,也暗暗盯住,怕他被人灭口,更防着有人把孩子掳走、断了这唯一的软处。
顺着老曹那笔被人替还的赌债,石敢当摸到了那个好心人,又顺藤摸瓜,一层层往上摸,隐隐摸到了黑鱼和那个白面文士郑文焕的影子。
苏伯则动用了国公府全部的暗线和多年的人情,沿着银钱、货路、人脚,一点点往世家的方向深挖。哪家的铺子近日转过一笔不对数的银子,哪处宅院夜里进出过生面孔,都悄悄记了下来。
他们摸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只记下、藏好,绝不声张。
这些此刻还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终将成为日后掀翻这盘冤案的关键。
当夜,苏伯借着送汤的由头,进了杨云被看管的院子,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回话。
郎君,石兄弟那边摸到了。替老曹还债的银子,是从城西一家柜上走的,那家铺子,明面上做绸缎生意,背地里是郑家的外账。至于那个白面文士,十有八九,就是郑元寿的侄子郑文焕。
杨云握着汤盏,眸光沉静,只微微颔首。
意料之中。只是单靠这些,还断不了他们的根。他低声吩咐,告诉石敢当,别急,别打草惊蛇,继续往下查那药的来路、黑鱼的下落。他们做得越多,留下的破绽就越大。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苏伯重重点头,端着空碗,躬身退了出去。
民间那股朴素的不平,也在悄然汇聚。
马德福、周老根、麦香这些受过杨云恩惠的人,被盘问、被看管,却没一个埋怨。周老根被放出来那天,一进门就让麦香烙饼,说要给被看押的工友送去,谁拦都拦不住。
马德福从大理寺录完口供出来,没回家,先悄悄约了几个相熟的承销商,在一处僻静的后院碰头。
几个人个个面色灰败,一见面就是长吁短叹。
老马,你说这……这往后可怎么办?盐引压在手里,全家的身家都搭进去了。
马德福却摆摆手,压低了嗓门。
哭什么?你们都跟官盐打了这么久交道,使君是什么人,官盐是什么货,自己心里没数?他一字一句,精盐吃死人?我马某第一个不信!这分明是有人下死手陷害。
眼下咱们帮不上大忙,可一样能做——大掌柜伸出手指,点了点桌子,看好自家的嘴,不许跟着外头乱嚼舌根,更不许落井下石、去攀扯盐场半个字。再把各自手底下认得的盐户、脚夫、主顾,都拢一拢。
我就不信,黑的能一直盖住白的。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那散乱的心思,竟被他这几句话重新稳住了,纷纷点头。
陈婆婆听说盐场封了、杨大人被冤枉,连夜坐在灯下纳鞋底,浑浊的老泪掉个不停。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她走不动远路,就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盐仔细收好,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说这是杨大人给的干净盐,她要替恩人留着,等他洗了冤、出来了,再让他亲眼看看。
而更多在盐场活下来的盐户、流民,听说杨云蒙冤之后,一个个红了眼。
他们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朝堂上的大道理。他们只知道,是这位杨大人把他们从饥寒里捞了出来,给了他们屋,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挺直腰板做人的指望。
这样的恩人被冤枉,他们不能不管。
一股地火,在最底层的人心里,熊熊烧了起来。
兕子此刻,也不再只是哭。
这些天,她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她不再吵着闹着要进宫辩白,也不再追着宫人们问果果什么时候回来,而是把自己关在房里,坐在灯下,一个人安安静静想了很久很久。
宫人们只当殿下伤透了心,都替她难受。
直到这天夜里,兕子忽然推开门走了出来。
她叫来了赵内侍,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灯光下,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娇憨,只有一种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的神情。
赵公公。兕子一字一句地开口,兕子想好了。
赵内侍心里莫名一紧:殿下,您……
兕子要救果果。
小丫头仰着小脸,眼睛亮得惊人。
阿爷有阿爷的难处,大人们有大人们的顾虑,他们都不能明着帮果果。
可兕子不怕。
兕子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果果是冤枉的!果果的盐白白的、干干净净,根本不会吃死人!
她握紧了小拳头,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天大的决心。
赵内侍望着那双眼睛,心头剧震,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劝阻的话。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位小公主,是真的要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而此刻的御书房,灯火通明。
李世民屏退左右,只留了赵内侍——赵内侍侍奉完兕子,又匆匆赶回。长孙皇后也在。
夜深了,帝后二人对着窗外的月色,许久无言。
还是长孙皇后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忧虑。
陛下,云儿他……真能熬过这一关吗?
李世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眸底是深不见底的光。
观音婢,你放心。帝王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云儿是什么人,朕心里清楚。这案子从头到尾都透着古怪。
朕准查,不是不信他。
正因为信他,朕才要让他们查。
李世民转过身,一字一句剖白着心思。
如今物议汹汹,人证物证俱全,朕若凭着皇帝的威势强压下去,不但救不了云儿,反倒坐实了昏君包庇佞臣的口实,连这利国利民的盐法,都要一起断送。
让他们查,查得越清越好。帝王眸底精光一闪,等水落石出那天,云儿的清白自然洗刷,这盐法反倒能立得更稳,再没人敢轻易撼动。
朕倒要看看——李世民冷笑一声,这满朝一张张义正辞严的脸底下,究竟是谁在兴风作浪。朕更要看看,他们把阵仗铺得这么大,最后怎么收场!
长孙皇后静静听着,那颗悬着的心,竟奇异地安定了几分。
她从丈夫的眼睛里看见了成算。
天,没有塌。这场看似必死的局里,原来从一开始,就埋着翻盘的根。
第二天清晨,云国公府门外。
杨云一身素衣,独自立在府门的台阶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是解池的方向。晨风吹动他的衣袂,仿佛隔着百里,他也能看见那座贴满封条、熄火无烟的盐场,看见那千百张惶恐又不平的脸。
而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这个清晨,从解池畔,从四乡八村,从那些被盐场养活、被杨云接济过的地方,一群群衣衫朴素的百姓,正扶老携幼,默默启程。
他们怀揣着最朴素的感念,踏着晨霜,星夜兼程,朝长安赶来。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沿途不断有新的人家扛起干粮、锁上屋门,汇入这条沉默的人流。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的念头——
杨大人,是被冤枉的!
他们要去长安,要去天子脚下,替恩人讨一个公道。
一场即将震动整个京师的民愿,正在百里官道上悄然汇聚成潮。
而此刻的立政殿深处,一盏孤灯还亮着。
兕子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本记得密密麻麻、挂着小锁的宝贝账本。
一样,是那张早已被她摩挲得发旧的、最早的借条——上面还有果果当年亲手摁下的那个红手印。
小丫头伸出小手,轻轻抚过那个手印,又把账本和借条紧紧抱进怀里,像是抱着天底下最要紧的东西。
灯光映着她仰起的小脸。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与她年纪绝不相称的倔强和光亮。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她要做一件天翻地覆的事。
窗外,东方既白,最深的黑夜正在过去。
而那面立于皇城门外、蒙着薄薄风尘的登闻大鼓,仿佛已经在清晨的风里,静静等候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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