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百姓请愿(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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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百姓请愿
寅时末,长安城北的景耀门刚开过一条缝。
守门的队正打了个哈欠,探出半个脑袋,整个人忽然僵在了城墙上。
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前头一排看不清,后头一排也看不清,借着天边最后一点月色,只见人影顺着官道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处,像一条无声的河,慢慢涌到了城壕边上。
队正在金吾卫当差十一年,见过流民,见过逃户,也见过押粮的队伍,却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些人没有哭喊,没有鼓噪,连脚步声都压得很低。男人走在两边,妇人把孩子拢在中间,白发的老人拄着木棍被搀着,每个人背上都挎着个小包袱,鞋底沾满了干泥。
来、来人——队正的声音都劈了,敲梆!去报校尉!
梆子声在城门洞里急响起来。
人群却停住了,停在离城门三十步外,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把手里一根枣木棍横放在地上,双手抱拳,朝城墙上深深一揖。
军爷莫慌。老者嗓子哑得厉害,却咬字清楚,我等不是流寇,也不是逃人。
我们是解池盐场周边四乡的百姓,连夜进京,叩阙告状。
队正扶着垛口,努力稳住声音:告状?告状去京兆府递状子!你们、你们这么多人堵着城门,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老者回过身,从后头人手里接过一卷东西。
那是一卷厚厚实实的麻纸,展开来,比门板还宽,纸面上密密麻麻,一片一片的暗红,不是墨,是手印。
成千上万的手印,大的小的,有的清楚,有的模糊,挤挤挨挨盖满了整张纸。
这是万民状。老者把状纸举过头顶,状上有我解池四乡盐户、农户,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手印。
我们要告的不是朝廷。
我们要替人,申冤。
晨色一点点从东边亮起来,城墙上的军士也越聚越多,长矛举起来一片,可看着底下那张举起的万民状,没有一个人敢动。
消息一层层往里报。
金吾卫的中郎将飞马赶到,京兆府的差役半个时辰内挤满了城门内的横街,连大理寺都派了人来。
天蒙蒙亮时,承天门方向来了口谕。
李世民已经醒了。
这位帝王昨夜只在御书房的胡床上合了不到两个时辰,赵内侍捧着热茶进来时,他正对着墙上那幅京畿图出神。
陛下,景耀门外来了……来了三千多百姓,说是解池来的,要叩阙递万民状。赵内侍话说得又急又轻,金吾卫请旨,驱散还是放行?
李世民捏着眉心,沉默了片刻。
领头的人,说了什么?
说、说他们不是来闹事的。说要替盐铁使申冤。
李世民睁开眼,眸底那点倦色退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不放他们进城,三千人堵在城门口,到了中午,城里城外十万人围观,一人一句,能把朕的景耀门说成菜市口。帝王缓缓开口,强驱散呢?老弱妇孺,跪了一地,金吾卫的刀出鞘一寸,明日的史书上就多八个字。
朕的刀,不能对着这些人。
赵内侍垂着头:那依陛下的意思……
开朱雀门,清朱雀大街两侧。李世民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让他们走。让他们走到承天门外来。
传旨:沿途一兵一卒不许推搡,一人一马不许冲撞。让京兆府在沿途支锅,烧热水,备姜汤——走了一夜的路,别让老人孩子冻死在朕的长安城里。
朕,接他们的状。
赵内侍心头猛地一热,重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辰时初,朱雀门大开。
三千多百姓排着四列,安静地走进了长安城。
长安全城都惊动了。
沿街的门板一扇接一扇卸下来,铺子里的伙计爬上了柜台,酒楼上的窗户全推开了,百姓挤在街两边的绳索后头,伸长了脖子看。
没人见过这样的。
队伍里有白发的婆婆,有抱着奶娃的妇人,有半大的孩子被爹扛在肩头,每个人都走得很稳,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乱看。
走在最前头的四个汉子,赤着上身,头顶着那卷万民状。
深秋的晨风里,四个汉子走得笔直。
我的娘……这得多少人?
嘘,你听,没声音的。
街边忽然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挤出来,端着一摞热饼,往队伍里一个孩子手里塞。
拿着吃!拿着!
队伍里的汉子连连摆手:不敢要,大哥,我们带了干粮。
什么敢不敢的!老汉急了,把饼往他怀里一塞,你们替恩人申冤,老汉出不起力,还出不起几个饼?拿着!
这一塞,像开了个头。
街边不断有人挤出来,有的塞饼,有的塞鸡蛋,有个绸缎铺的掌柜直接让伙计搬出两捆新棉,让队伍里的老人缠在膝盖上。
队伍没有停,东西却一件件传了进来,没有一个人推得掉。
走到崇义坊外,队伍后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十几个汉子从一条横巷里走出来,齐刷刷站在街边。
他们年纪都不大,走路却都有些异样——一个空着左袖管,一个拄着木拐,还有一个,半边脸上留着长长的新疤。
伤兵。
是朔方退下来养伤的将士。
领头的汉子左臂没了,右手地按在胸口,朝请愿的队伍深深一揖。
俺们在营里听说了。汉子的声音又大又哑,说盐场封了,说盐铁使是贪官。
放屁!
这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通红。
俺们在朔方吃的军粮,使的刀枪,伤兵营里给俺们吊命的药材——军爷都说,这里头一半是盐里出的钱!
俺这条胳膊,换回来一条命。俺在城墙上挡刀的时候,就想着后方有人管饭,死不了。汉子转过身,对着街边围观的百姓,大声喊,如今后方有人要断这个饭,还说给俺们送饭的人是贪官!
俺不认字,按不了状子,俺就在这儿送你们一程!
十几个伤兵齐齐转过身,一瘸一拐,跟在了队伍最后。
街边先是一静,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好样的——!
整条街轰然应和,连街边茶楼上的看客都拍起了栏杆。
走到延寿坊口时,街边一个妇人忽然跪下了。
杨大人的盐……我家也买过。妇人哭着喊,我家小孙子吃了三个月,白白胖胖,怎么会吃死人呢!
这一跪,跪倒了一片。
朱雀大街两侧,百姓成片地跪下来,没有人组织,也没有人领头,就那么一个传一个,沿街跪倒,哭声压得很低,却像潮水一样,顺着整条大街往承天门涌。
请愿的队伍越走越长。
沿途不断有长安百姓默默跟进来,排在队伍最后。东市的几个脚夫,西市的几个厨子,连几个在官盐铺做过伙计的年轻人,都红着眼加入了。
三千人,走到承天门时,已经望不到尾。
承天门外,青砖广场上,百姓们一片片跪下来。
没有人喊口号。
三千多人安安静静跪着,只有那卷万民状被高高举着,在晨风里微微作响。
白头老者秦老实跪在前头,把万民状放在身前,深深叩首。
草民秦老实,解池盐池北乡人,率四乡三千七百二十一口,叩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千人的声音齐齐响起,不高,却震得承天门的窗纸都在颤。
承天门城楼的帘后,李世民立着,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帝王的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微微收紧。
把状子,呈上来。
赵内侍亲自下楼,双手接过那卷万民状,捧上城楼。
麻纸在案上缓缓铺开,一眼望不到尾。
状子是村里一个落第的老童生执笔的,字不算好,却写得极工整,一条一条,列的都是实事。
其一:解池盐法行前,官盐三十钱一斗,掺沙掺土,味苦难食,穷户有终年不知盐味者。杨大人立盐铁司,官价定为十钱一斗,雪白干净,民皆称便。
其二:草民等多为逃难流民,去岁冬,冻馁交加,濒死者众。杨大人设粥棚十一处,施粥三月,又于盐场立盐籍,一户给屋一间、田半亩,按月支粮支钱,使一万余口活。
其三:今夏时疫,杨大人遣医下乡,按户送药,又令逐户掘井、烧灰防疫,四乡得以保全。
其四:盐场招工,工钱一文不欠;老弱孤寡,按月另给平价盐。秋里雨大成灾,盐场提前支了两月工钱,又发了炭……
状子一条一条,全是小事。
没有一个字提到什么盐铁国策,也没有一个字提到边军岁饷。
全是一碗粥,一斗盐,一文钱,一间屋。
可就是这些小事,撑起了三千七百二十一个手印。
李世民看着看着,久久没有出声。
他翻过一页,状纸末尾,是老者秦老实加的一行字,字比前头的更歪,显然是老人自己求着添上的。
陛下,草民等不懂朝堂上的事,也不懂什么账目证据。
草民等只晓得——谁给我们饭吃,谁就是好人。
杨大人若是贪官,草民等愿与他同罪。
大殿里静得可怕。
李世民伸出手,指尖在最后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就在这时,朝堂上的争吵已经炸开了。
承天门偏殿被临时辟成了议事的地方,三省重臣、御史台、大理寺的官员陆续赶到,三三两两站了一殿。
一个紫袍官员快步出列,声音又尖又急。
陛下!万万不可被这些人蒙蔽!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严崇基,这半个月弹劾盐法最凶的就是他,一天三道折子,把杨云的列了几十条。
三千人聚众叩阙,亘古未见!本朝《唐律》,诸聚众者,杖八十;抗拒者,斩!严崇基一甩袖子,这些人扶老携幼,直奔宫门,背后若无主使,谁信?
这恰恰证明——杨云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他越说越激动,转身面向众臣。
诸位想想,一个盐铁使,上任半年,能让三千百姓为他赴京叩阙?这是何等手段?这等手段用在收买乡野愚民上,若是用在别处呢?
臣请陛下即刻下旨,金吾卫驱散人群,拿下领头者严刑拷问,必能挖出幕后主使!
臣附议!又有两个官员站出来,民变只在顷刻,姑息不得!
若今日遂了他们的意,明日就有更多人有样学样,动辄聚众要挟朝廷,国法何在!
一时间,殿中请剿请办的声音响成一片。
几位老臣皱着眉不说话,房玄龄捻着胡须,杜如晦盯着地面,脸色都很沉。
他们都看出来了——这是一道更毒的刀。
百姓不闹,他们还只是;百姓一跪,若皇帝接了状,就是被民意要挟;若皇帝不接,便是冷血拒谏。
横竖都要把杨云往收买人心、图谋不轨上再钉一层。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后传来。
严中丞。
魏征来了。
老谏臣一身紫袍,走得不快,进殿先向御座方向行了礼,才转向严崇基。
老夫问你一句话。魏征看着他,你说这三千人是被收买的。
老夫倒想请教——收买三千人,需要多少钱粮?需要多少人手?需要提前多久布置?
严崇基张了张嘴:这……
解池到长安,六百里。魏征声音不高,却让满殿都静了下来,三千人扶老携幼,星夜兼程,一路吃自己的干粮,进了城,不抢不砸,不喊一句犯上的话,只跪在承天门外,举着一张按满手印的状纸。
严中丞,你收买一个这样的队伍给老夫看看?
严崇基脸色涨得通红:魏公这是强辩!这些人受了杨云小恩小惠,被人一煽动就……
小恩小惠?魏征打断他,忽然提高了声音,一斗盐从三十钱降到十钱,一碗粥救活一个冬天,一间屋安置一户流民——严中丞管这个叫小恩小惠
那在中丞眼里,什么叫大恩大德?
是任由百姓吃三十钱一斗的苦盐,是看着流民冻死在路边,什么都不做,才合了中丞的心意,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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