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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突厥南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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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突厥南下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在午后撞开长安城门的。

让开——!

军情急报——挡路者死——!

朱雀大街上,一匹战马疯了一样狂奔,马身已经被汗水泡成了深色,白沫顺着笼头往下甩。

马背上的驿卒伏得极低,背上插着三根血翎,一根令箭在风里抖。

三根翎羽——八百里加急。

街边挑担的、赶车的、闲逛的,轰地一下全让到了两旁。

是北边来的!

看那血翎!边关打起来了!

战马冲到朱雀门前,前腿一软,连人带马摔在地上。那驿卒翻身爬起,马却没能再站起来,四蹄蹬了两下,倒毙在尘土里。

一驿过一驿。

从朔方到长安,一千余里,这是跑死的第四匹马。

驿道旁的老人们听见那夺命的铃铛,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是加急……一个老汉眯着眼望着烟尘,浑浊的眼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喃喃道,不怕喽。如今朝廷有兵有粮,不怕喽。

这话若在一年前,没人敢说。

那时节听见北边的信,村里第一桩事,是收拾包袱、藏粮食。

驿卒连滚带爬扑到禁军面前,双手把怀里的油布包高高举起,嗓子已经喊劈了。

朔方急报——!

突厥前锋,两万余骑,越过边境线了——!

半个时辰后,两仪殿。

钟声没有响。

上一次北境告急,宫中钟鼓齐鸣,内侍往来狂奔,百官被连夜召入,满朝的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这一次,殿里安静得很。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没有起身。他伸手,接过赵内侍呈上来的油布包,亲手拆了火漆。

军报只有薄薄两页。

他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只把军报轻轻放在案上。

诸位都看看吧。

杨云就在班列之首。

他拾起军报,目光极快地扫过,唇角反而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来了。

比他推算的,还早了小半个月。

房玄龄、杜如晦传阅过后,殿中依旧安静。没有失色,没有倒吸凉气,更没有人站出来喊那两个字——

迁都。

上一回,这两个字在朝堂上吵了三天。

那时国库里只有八万大军三个月的用度,边军欠饷,刀枪朽钝,代州一破,半个朝堂都在盘算往哪儿跑。

陛下。

第一个出列的,是魏征。

这位领了盐法终身监察的老谏臣,腰板挺得笔直,大胡子随话音一颤。

老臣以为,当先问三件事。

边军的饷,发足了没有。守城的械,运到了没有。朔方的粮,够吃多少日。

三句话,问得殿中一静。

这不是质问。

这是满朝文武此刻,最想知道的底。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看向杨云。

盐铁使,你来说。

杨云出列,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回陛下,回魏监——

朔方驻军加饷,七月发出,八月到军,一文不欠。守城将士月饷之外,另发盐菜钱,每月两回。

今年新铸的强弩两千张、箭四十万支、甲八千领,九月前全数运抵朔方。

粮食——杨云顿了顿,朔方常平仓并军屯,存粮可供大军十月之用。随军牛羊干肉,另在途上。

殿中响起一片极轻的、吐气的声音。

饷足。械到。粮够。

魏征盯着杨云看了两息,缓缓点头,退回了班列。

他没有再问。

玄龄。李世民道。

臣在。

调度之事,朕已交你与克明。说说,朝廷这一回,要怎么打。

房玄龄上前一步,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

不是昨夜赶的。

这份调度方略,盐铁司、兵部、户部三方会商,已经备了整整一个月。

其一,房玄龄展开文书,朔方坚城死守,不出浪战,以弩甲耗其锋。突厥千里而来,利在速决;我据坚城,利在持久。

其二,尉迟恭、程咬金两位老将军,即刻北上。尉迟恭督军朔方,程咬金移驻灵州,与朔方成犄角之势,防他绕城西犯。

其三,苏定方领轻骑三千,出代州,不与争锋,专截突厥游骑、粮道,令其前锋首尾难顾。

一条一条,井井有条。

杜如晦接口,声音清瘦却有力。

户部已备钱三十万贯、绢十万匹,随军北上,专充功赏。凡斩一首、守城一日,皆有定格,当场可支,不许胥吏经手克扣。

若战事迁延——杜如晦看了杨云一眼,盐利之钱,按月接续。朔方十万大军,月耗三十七万贯,盐铁司已立了专项的账,钱从何处来、用到何处去,笔笔可查。

魏征听到笔笔可查四个字,又点了点头。

班列中,长孙无忌沉吟着出列。

陛下,臣有一虑。

突厥前锋叩边,固然可守。可颉利此人,向来耗得起。他若久围不去,或屡退屡来,以我之钱粮填他之消耗——这场仗,要打到几时?

这一问,问到了根子上。

打仗,说到底打的是钱。

李世民尚未开口,户部那位干瘦的老尚书先颤巍巍出了班,手里捧着册子。

陛下,容老臣报一笔实账。

太仓之粮,诸道均输续至,北边转运不绝,眼下无虞。老头翻着册子,声音却越报越有底气,左藏库现存钱一百三十八万贯,绢五十余万匹。自盐法行,入秋以来盐利净入,已八十余万贯,仍月有进项。

首年盐利两百万贯的目标,老尚书合上册子,看了杨云一眼,照眼下的流水,年底之前,能够得着。

殿中又是一阵低低的骚动。

杨云顺势躬身,接过了长孙无忌那一问。

回赵国公——颉利想耗,便让他耗。

他十万大军在草原上一日,吃的是牛羊,耗的是各部的元气。各部随他南下,为的是抢,抢不到东西,人心便散。

我据坚城以守,一箭一粮都花在自家的城头上。盐利月月有入,军饷月月可支。杨云一字一句,耗到明年,熬不住的,未必是大唐。

长孙无忌盯着他看了两息,缓缓抚掌。

他退回班列,有盐铁使这句话,臣无忧矣。

魏征这时,却出了班。

这位领了盐法终身监察的老谏臣,脸色比谁都肃。

陛下,盐利充饷,钱出如山。越是打仗,越要防一笔混账。魏征声若金石,前线要十支箭,后方敢造八支的账;将士要一月的粮,路上敢漂没一成——再厚的家底,也经不住,层层扒皮。

臣请旨,盐利军饷,自出库至到军,沿途账册,臣的御史随时调阅。魏征一字一句,谁伸手,臣参谁,参不倒,臣把这乌纱,掼在丹墀上!

李世民盯着他,忽然朗声大笑。

好!有魏卿替朕盯着,朕睡得着觉!

杨云在一旁,心中也微微一暖。

这满朝文武,有人谋划,有人理财,有人督军,还有人,死死盯着所有人,不许这来之不易的家底,烂在自己人手里。

这样的朝廷,才扛得住,一场真正的硬仗。

李世民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诸位。

帝王的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扫过,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许久、今日终于可以吐出来的东西。

半年多以前,突厥人一来,朕这满朝公卿,吵的是往哪儿跑,撑不撑得过三个月。

今日——

李世民拿起那份军报,在指间轻轻一敲。

他们的前锋才过边境,朕的兵有饷,城有械,仓有粮,各位爱卿已经把怎么打、怎么赏、钱从哪儿出,全替朕安排妥了。

这叫什么?

殿中无人敢接话。

李世民自己答了。

这叫家底。

两个字落地,两仪殿里,许多老臣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们都是从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年月里熬过来的。府库空得能跑马,皇帝的内帑掏不出赏功臣的东西,突厥铁骑屯在渭水桥上,满朝上下,咬碎了牙,也只能咽下那口恶气。

谁能想到,仅仅一年——

仅仅是一池盐。

李世民站起身,一字一句,传朕诏令。

尉迟恭、程咬金,即刻入宫领旨,星夜北上。

兵部、户部、盐铁司,各按方略行事。沿途驿站,优先军报;州县粮草,先行北运。

再传令张公谨——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沉了。

朔方在,人在。城若丢了,让他不必来见朕。

可朕也把话放在这里——他要什么,朝廷给什么。箭射完了,朕给他送;人打光了,朕给他添。这一仗,朕要让草原看看,如今的大唐,啃不啃得动!

臣等,遵旨——!

山呼声中,杨云抬起头,望了一眼殿外。

北方天际,秋日正烈。

他知道,此刻真正的考验,不在这座殿里。

在一千多里外,那座风沙中的孤城。

当日傍晚,尉迟恭、程咬金便领了旨。

两位老将一个黑脸似铁,一个嗓门如钟,点起亲兵,连夜出城。

出城前,程咬金在马上回头,望见前来送行的杨云,哈哈一笑。

小云哥儿!你在长安好生挣钱!

老程到了北边,只管花!你挣得越欢,老程这刀,抡得越踏实!

尉迟恭话少,只在马上冲杨云抱了抱拳,重重一点头。

那一抱拳,比千言万语都重。

杨云站在城门洞里,望着两支队伍消失在暮色里,久久没有回身。

他挣的每一枚铜钱,从今日起,都有了千钧之重。

朔方。

烽燧是三天前点燃的。

从边境第一道烽台起,狼烟一道接一道,直直地冲上高空,隔几十里,便能看见下一道黑烟。

张公谨立在朔方城头,看着北面。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黑线越来越宽,越来越近,继而漫成一片——马群。

两万突厥前锋骑兵,铺天盖地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震颤,尘土卷成一道灰黄色的墙。

城上,唐军将士一排排立在垛口后,没有人喧哗。

新到的甲穿在身上,沉甸甸的,甲片打磨得发亮。强弩已经上了机括,箭一壶壶码在手边。

张公谨没有立刻下令。

他在等。

等突厥人进到三百步。

两百步。

城下,突厥前锋主将贺逻鹘勒住马缰,仰头打量这座城。

他打过太多南朝的城。

往年那些城,墙是塌的,门是朽的,城上的兵面有菜色,箭射两轮就没了声响,勇士们一个冲锋,门便能撞开。

可眼前这座城——

垛口是新修的,护城河又宽又深,吊桥高高悬起。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甲光。

贺逻鹘心里莫名一沉。

他身边,一个精悍的身影眯起了眼。

阿史那·铎。

他刚从长安回来,便随前锋北上——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座城背后,那正源源不断送来的东西。

他心里还压着另一桩事。

在长安时,他重金买来的那些布防草图,此刻一一摊在眼前,却跟眼前这座城,对不上半分。

图上画着守军主力在东门。他劝贺逻鹘佯攻东门——可城里四门纹丝不动,连一兵一卒都没调动。

图上写着城西有屯粮数千石,轻骑去袭,扑了个空,只烧了几座空仓。

那些图,是假的。

铎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在长安自觉神不知鬼不觉,此刻才明白过来——人家是睁着眼,把假东西,亲手喂到他嘴边的。

而他当真了,还把它当大功,呈给了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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