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颉利可汗的探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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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颉利可汗的探子
颉利可汗的牙帐里,酒已经泼了一地。
一只镶嵌宝石的金盏,被他狠狠掼在毡毯上,殷红的酒浆溅脏了洁白的羊毛。
帐中跪着的各部酋长、近臣,没有一个敢出声。
颉利的声音像磨过刀石,朔方一座孤城,打了多少日了?!
回大汗,一名将领伏身,四十……四十余日。唐人的城硬,箭密。援军虽未大至,可城中守将死战不退。
四十日!颉利猛地起身,狼皮大氅扫过案上的奶酒,本汗的勇士骑射无双,竟被一座城绊在那里!
他焦躁,不是没有缘由。
渭水边上,他与那位唐国皇帝歃血为盟,不过两载。
那一遭,他率二十万铁骑直抵长安,何等威风。他以为那个刚刚杀兄逼父、夺了皇位的南朝新主,不过是个内乱未平的软柿子。
可他错了。
短短两年,那个帝国竟像一株被人踩折过、又重新扎下根的老树,伤口还在,新枝却一日旺过一日。
这一年的南朝,邪门得很。
往日,唐人的边军缺粮少饷,一刀一枪都透着穷酸。可如今朔方城头,箭仿佛射不完;唐军的抵抗,一日硬过一日。
更让他心头发紧的,是草原上往来商旅带回的一个个没头没尾的消息——
唐国出了一种雪白的盐。
唐国的国库,进了数不清的钱。
唐人的皇帝,在给边军大发军饷。
白盐?颉利眯起眼,反复咀嚼这两个字,一掌按在案上,本汗倒要知道,这南朝是真得了什么聚宝之术,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帐角一个始终沉默的人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皮甲,身形精悍,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下,亮得像两簇埋在灰里的火。
阿史那·铎。
颉利麾下最锋利的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他不是上阵斩将的勇士。他这一生都在做另一件事——潜入,刺探,收买,然后把敌人的虚实连根摸回来。
颉利道。
奴才在。铎单膝点地。
你走一趟长安。颉利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本汗不要听那些没影的传闻。本汗要亲眼、亲耳得来的东西——
唐人的白盐怎么个白法,多少价钱;国库进了多少钱,从何而来;兵工坊在打造什么,一日能出多少刀箭;朔方、代州的兵马几时能援,粮草屯在何处。
本汗要知道——颉利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头南朝的巨兽,是真长出了新肉,还是只虚虚地胖了一圈。
铎抬起头,那双灰火般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对那虎狼之地的畏惧。
奴才领命。
大汗给奴才一月。铎沉声道,一月之后,长安的虚实,奴才给大汗带回来。
颉利解下腰间一柄镶金短刀掷给他,事若不成,你便不必回来了。
铎双手接住短刀,重重叩首。
入关的商队,是早就备好的。
掩护的人叫康萨宝。
一个粟特商人,常年行走在草原与长安之间,西市里开着买卖,见人三分笑,一张嘴能说七八种话。他替颉利做生意,也替颉利传消息,是草原插在长安的一块用了许多年的老桩。
铎便扮作这支商队的护卫头领。
驼铃悠悠。
一队胡商押着香料、宝石、皮货,自西边一路东行,过了关卡,进了关中。
关门前,唐人的关吏查验了通关文书,又翻看货囊。康萨宝笑吟吟地献上一份不薄的礼。关吏挥挥手,商队安然入关。
铎骑在马背上,眯眼打量着这片南朝的土地。
越往长安走,他的心便越往下沉。
他走过太多次唐人、突厥人的地界,哪一年关中是什么模样,心里有数。战乱、饥荒、流民,道旁时有倒毙的尸骨。
这一年,不一样。
官道上车马来往,络绎不绝。田里的庄稼虽不算极好,却都有人在收。沿途的驿馆、集镇人烟稠密。连他这外来的商队,一路粮草、草料都置办得顺顺当当。
长安,到了。
那座城远远撞进眼帘时,铎在马背上微微屏住了呼吸。
百万人口的帝都,城墙巍峨,像一条伏在大地上的灰色巨龙。城门处人流如潮,车马如龙,胡汉各色摩肩接踵。
进了城,是西市。
市中铺面林立,旗招翻飞,叫卖声、讨价声、驼马的嘶鸣,汇成一片喧腾的热浪。
铎这一生见过草原的辽阔,见过西域诸国的城池,可每一次站在这座城里,都要被这扑面而来、浓得化不开的富庶撞一下心口。
他更想知道的,是另一些东西。
落脚西市最好的邸舍,康萨宝包下独院,出手豪阔,价钱问都不问。
安顿下来,当夜铎便换了一身寻常衣袍,独自走进长安的夜色。
白日里,是康萨宝领着他在西市认路。
这位在长安扎了许多年的老胡商,对这帝都熟得像自家掌纹。哪家铺子背后是哪一姓,哪条水路几时最忙,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头领,康萨宝压低嗓子,脸上那惯常的笑淡了,这长安不比别处,满城都是眼睛。
我给你指的是路。他瞥了一眼身边这个让他从骨子里发寒的草原悍谍,怎么走,怎么问,你自己拿捏。
我只做我的买卖。
铎没有看他,只淡淡了一声。
康萨宝垂着眼,心里却一片冰凉。
他在这刀口上讨了半辈子生活,最懂分寸。这位大汗身边来的煞神要办的是天大的事——事办成了,他这块老桩要脱一层皮;事办砸了——
他第一个得填进去。
他比谁都盼着这尊煞神早去早了。
铎先去的,是酒肆。
人声最杂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多的话。
一碟羊肉,一壶浊酒,铎拣了个角落慢慢喝,耳朵却竖得笔直。
酒酣耳热,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正大着舌头吹牛。
……听说了么,咱这长安如今卖盐的铺子有多少?
多少?
七百多家!那脚夫掰着手,十文钱一斗,雪白雪白!俺婆娘上个月腌了一缸子萝卜,搁以前想都不敢想!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道,俺有个表兄在解池盐场做工,你猜他一个月挣多少?
多少?
六百文!那人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脸艳羡,管吃管住,月底当场点钱!俺寻思着明年俺也去!
铎捏着酒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紧。
十文钱一斗盐。
六百文一个月。
他在草原上听来的那些没影传闻,此刻正一笔一笔,被这市井里的醉话坐实。
他又去了西市的盐铺。
白日里,他扮作替商队采买的护卫,在一间官盐铺前驻足。
铺子门口排着队,雪白的精盐一斗一斗过秤、装袋。铎凑上前,捻起一粒放进嘴里。
纯粹的咸。
没有他吃惯了的那种苦涩、土腥。
他问价。
十文一斗。铺里的伙计头也不抬,批发六文,要引。
铎站在人堆里,望着那堆成小山、白花花的盐,望着那条排到街角的长队,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样的盐,这样的价,这样的流水买卖——
他想起草原上那一斗发黑、发苦、价比黄金的盐。
他开始真正明白,大汗为何要夜不能寐了。
光靠听,不够。
铎有的是手段。
他有的是钱。颉利给的那笔数目惊人的金珠,就藏在他的货囊里。
他开始在这长安城里,寻那些心里揣着怨、眼里冒着恨的人。
他寻到了。
西市一个破落闲汉,原是某家旁支放出府的恶奴。盐法一立,他仗着旧主在盐上捞的那点油水断了个干净,如今赌输了钱,被人追着打。
铎请他喝酒吃肉。
三碗黄汤下肚,那闲汉便把一肚子怨毒全倒了出来。
……官盐!狗官盐!闲汉醉眼朦胧,以前一斗盐多少利!如今全让朝廷搂走了!俺家……俺家东翁心里那口气,还没咽呢!
铎不动声色,给他斟酒。
你可知,铎缓缓道,那盐场一日出多少盐?兵工坊又在何处?
盐场?闲汉眯着眼,解池!大着呢!听说新场还在扩,工棚一片连一片!
兵工坊……他想了想,压低嗓子,城外渭水边!如今炉火昼夜不熄!老子前儿远远路过,那烟半边天都是红的!
铎把这一条一条默默记下。
他又用重金,从另几个落魄、怨望的小人物嘴里,零零碎碎买到更多东西——
左藏库几时有机车队输纳钱绢。
朔方的援军、粮草走哪条道。
边军各驻地的大概方位。
他还亲眼撞见一桩景象。
一日清晨,长安春明门内的官道上,他远远望见一支长长的车队自城中驶出。
几十辆大车盖着油布,封着官印,由一队队甲士严密护送,车辙深深压进土里。
车队前后旗招猎猎。铎混在路旁看热闹的人堆里,竖着耳朵听。
……又是往北去的。旁边一个老汉眯着眼,这月里第几拨了?
第三拨喽。另一个咂着嘴,一脸与有荣焉,听说是钱、是粮、是箭,往朔方给张将军送的!
如今朝廷阔气了。老汉感叹,咱大唐这是要翻身喽。
铎立在人堆里,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望着护送甲士腰间泛着寒光的刀,心口像被什么重重一压。
一车车往北。
这便是草原上那些攻城勇士,要用命去撞的东西。
他又在一处勾栏外的茶棚坐了半日。
那里三教九流,消息最杂。台上说书人讲的是新编的段子——朔方守城张将军如何忠勇,朝廷又如何发饷济粮。
台下听客一阵阵叫好。
铎冷眼看着。
他更在意的,是邻桌两个兵工坊新匠嘴里的话。
……如今坊里人手还缺。一个压着嗓子,听管事的说,新炉子一立起来,还要再招好几百号人。
工钱也涨。另一个咂嘴,俺这一门手艺,如今金贵喽。
几百号新匠,新炉子。
铎默默把这添进心里那本账上。
这些人卑微潦倒,没一个触得到真正机密。可架不住人多,架不住这长安城里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铎把这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
拼出来的东西,让他在深夜邸舍里独坐,冷汗涔涔。
他看到的,是一个与传闻截然不同的南朝。
国库真在回血。
军械真在新铸。
边军真在加饷。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这长安城里一种他在别处极少见到的东西——
人心。
百姓嘴里骂的是突厥,念的是朝廷的好盐、平价。盐场盐户拿了现钱、活了全家,一个个把盐法当成再生的恩。
这不是一个虚胖的帝国。
这是一头正一口一口吃下钱粮、一寸一寸养壮筋骨的猛兽。
就在铎加紧刺探的时候——
他并不知道,一张网已经悄然朝他收紧。
头一个觉出不对的,是盐场。
一个外乡,两次三番在解池盐场外围转悠,问的不是买盐,是场里多少人、多少灶、一日出多少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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