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国库回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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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无数个,赤着臂膀、满脸烟灰的匠人,直起腰,齐声,高呼。
声浪,滚过渭水,直上云霄。
其三。
杨云收起条陈。
水利、城防、备边。
盐钱专储,余下的,臣请,分作数路。
关内、河南,年久失修的渠道、堰坝,择要紧处,先修——这是为了,明年的庄稼,为了,往后的正赋。
朔方、代州沿线,城防、烽燧,该加固的加固,该补筑的补筑。
边屯,杨云顿了顿,再拨一笔,给边军屯田,添置耕牛、种子。边军,能自己,多种一分粮,朝廷,便少一分,千里转输的耗。
钱,一笔一笔,都花在,能让大唐,变强、变稳的地方。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这几项,臣,都已,拟了细册。杨云道,每一笔,用在何处,用了多少,几时完工,专库的账上,记得,明明白白。
魏公,可随时,巡查。杨云转向老谏臣,御史台,若查出,一文钱,花得不明——
臣这个,盐铁使,任凭,弹劾。
魏征望着他,缓缓,颔首。
有你这句话,老人道,老夫,便盯得,更踏实。
房玄龄听到这里,拈须而叹。
陛下。老宰相出列,老臣,今日,才算真懂了,盐法那道专储专用的深意。
这钱,若是进了寻常度支,零零碎碎,随手,也就花没了。
如今,它锁在专库里,一笔一笔,全变成了饷、变成了刀、变成了渠、变成了城——房玄龄环顾库房,六十万贯,眨眼,就化成了,十万边军的命。这,才叫,钱用在了刀刃上。
杜如晦缓缓点头:国用,当如此。
魏征立在一旁,从进库到现在,始终,沉默着。
老谏臣独自,走到盐钱专库门口,看着门上,那两把分别握着的锁,又看了看,贴在箱上、御史台的封签。
他昨日,在金殿上,请领了,终身监察。
今日,他亲眼,看着这笔钱,从账上,一笔一笔,拨向边军、拨向兵工坊、拨向水利城防。
没有一文,挪去,盖宫殿;没有一文,进了,谁的私囊。
魏征枯瘦的手,轻轻,按在那道,冰冷的库门上。
他防了一辈子的事,今日,没有发生。
……好。老人最后,只低声,说了这一个字。
从左藏库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车驾没有,立刻回宫。
在杨云的提请下,李世民又转道,去看了城南的,一处流民安置大场。
秋荒南涌的流民,眼下,大半,已被盐场系统,分场、分批,吸纳了。剩下尚未立籍的,也编了棚、定了册,安置在几处大场里,赈粥、防疫,等着,新场的工。
场子边上,一个背着药箱、白须飘飘的老者,正带着几个弟子,挨个棚子,巡视。
孙思邈。
老真人这些日子,几乎,扎在了流民堆里。
流民南涌,一路饥寒,最易,引发疫病。孙思邈主动,向朝廷,讨了这份差事——在各安置场,设医棚,看病人,教那些流民,喝开水,撒石灰,掩埋,病死的尸首。
见驾到来,孙思邈上前,从容行礼。
陛下。
真人免礼。李世民亲手扶住他,流民的疫症,可有,扩散之虞?
回陛下,暂无。孙思邈抚须而笑,安置得及时,粥,供得上,人,有了活路,身子骨,便撑得住。
贫道,让各场,饮水,必先煮沸;棚间,遍撒石灰,去秽;每日,查验一遍,有发热、吐泻的,立刻,隔入,单独的棚子,施药。
至今,几处大场,未见,大疫。
李世民长舒一口气。
打仗,最怕的,不只是,外敌的刀。
一场疫病,在流民、在军中,蔓延开来,比突厥的骑兵,还要凶。
真人这一笔,杨云在旁,轻声道,救下的人,未必,比一场胜仗少。
李世民重重点头,真人所需,药材、人手,但有所缺,径直,报盐铁司,报朕——盐钱里,先给你,支一笔。
贫道,谢陛下。孙思邈拱手,白须,微动。
离开流民场时,李世民掀着车帘,回望了一眼。
夕阳下,连绵的棚屋之间,炊烟,一道道,升起来。孩子们,在场中空地上,追逐嬉闹。那些,两个月前,还在路上,倒毙的人,如今,有了人声,有了活气。
帝王放下车帘,良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那本账,又添了,一笔。
这盐钱,花出去,换来的,不只是强兵。
是这满城、满场,活生生的人。
朝堂上的风气,也在这一日,悄无声息,彻底,变了。
此前,国库空虚,突厥压境,朝堂之上,虽有魏征、房杜撑着,议和、暂缓、苟安的声音,总也没断过。一议事,先算的,是钱够不够,是打不打得起。
今日之后,不一样了。
国库里,有了一百多万贯;盐钱,还在一月一月,源源不断;兵工坊,炉火,点起来了;朔方的军饷,发下去了。
再有人提一个字,提一个字——
满朝的眼神,先就,不一样了。
那日散值,几位老将,被李世民,留了下来。
御书房里,铺开的,是一幅,硕大的北边防务图。山川、河流、城池、烽燧,标注得清清楚楚。
都说说。李世民按剑而立,突厥,若再南下,这一仗,该怎么打。
程咬金第一个,把大蒲扇似的手,按在地图上。
陛下!俺老程,愿为前部!老将嗓门如雷,国库有了钱,兵工坊,有了刀,俺们,再没理由,缩在城里,挨他的打!
臣,亦请战。尉迟恭抱拳,黑脸上,杀气凛然,给臣三万精骑,臣,愿出朔方,寻他的主力,正面,撞他一回!
不可浪战。李世民摆了摆手,眼底,却带着笑,朕留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去逞血气之勇。
朕要的,是这一仗——帝王的手,重重,按在地图上那条,蜿蜒的防线上,要打得有备,打得有把握,打得颉利,一辈忘不了!
眼下,先把军,练好,把械,备足,把城,守稳。
刀,既已出鞘——李世民一字一句,就不见血,不归。
几位老将,齐齐抱拳,眼中,战意,冲天。
君臣的腰杆,硬了。
心气,齐了。
贞观这一朝,历经了渭水的屈辱、边关的烽火、国库的见底,到今日,才算真正,立起了一股,发奋图强、睥睨北向的气象。
消息传到立政殿时,兕子正在殿里,让宫女,替她,核那本小账。
娘娘!小殿下!传话的小宦官,眉飞色舞,大喜事!陛下看了左藏库,国库,活过来啦!听说,光盐钱,就拨了六十万贯,给朔方发兵饷!兵工坊,也开炉啦!
兕子地合上账本,眼睛,唰地亮了。
果果的钱,变成兵兵啦?
是啊!
小丫头从杌子上,蹦了下来,抱着她的小账本,在殿里,兴奋地,转了好几个圈。
转着转着,她忽然,停下来,把账本,摊开在膝盖上,小手指,点着上头,那个最新的数。
那是宫女,刚替她,添上的——本月分红,又涨了。
母后你看!兕子献宝似的,把账本,举到皇后面前,奶声奶气,又涨啦!比上月,多了……好多文!
这个数,往上,蹿呀蹿,蹿得兕子,都快不认识啦!
皇后笑着,替她,把跑乱的头发,理好:瞧把你乐的。
兕子怎么能不乐呀!小丫头把账本,紧紧抱在怀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把小胸脯,一挺,奶声奶气,郑重无比,宣布了她的新志向。
兕子决定啦!
兕子要继续,利滚利!
账本上的数,滚得越大越好!她把手一挥,一脸本公主深谋远虑的小模样,等兕子的钱山,滚得高高的——
兕子就把它,都给果果!
让果果,给兕子,养好多好多,兵兵!
养十万!不,养一百万!兕子掰着手指,数不过来,干脆,把手,使劲张开,养那么多兵,那么多刀,再去打突厥!
哈哈哈——
殿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李世民回来了。
帝王刚跨进殿门,就听见,女儿这一番,奶气十足的豪言壮语,笑得龙颜大悦,连日理政的疲惫,都散了。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兕子,连着她的小账本,一齐,抱了起来。
好!朕的兕子,有气魄!李世民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女儿的小脸,还养一百万兵!朕的大唐,有你这位小财主,何愁,突厥不灭!
兕子被举得高高的,咯咯直笑,搂着父亲的脖子,小账本,在半空里,晃来晃去。
阿爷!等兕子的钱,够了,兕子,给你打天下!
好,好。李世民笑得合不拢嘴。
长孙皇后,立在一旁,看着这父女俩,眉眼间,也漾着温柔的笑意。
殿里,暖意融融。
可就在这片,天伦的欢笑里——
杨云,没有笑。
他不知何时,也到了立政殿,立在窗下,没有上前,去凑那父女的热闹。
他只是,侧过身,透过敞开的窗,望向,北方。
暮色里,长安的天,被晚霞,染成一片凝重的血色。秋风,从北窗,灌进来,吹得他的紫袍,微微鼓动。
他的目光,深沉,冷静,没有半分,国库里,那百万贯钱,带来的轻松。
钱,回来了。
可正因为,钱回来了,刀,也要来了。
这个念头,沉沉地,压在,这位年轻盐铁使的心头。
他比谁都清楚,这满朝的振奋、国库的充盈,落在那双,北方草原的眼睛里,会是什么。
使君。
赵内侍不知何时,捧着一份文书,轻手轻脚,走了进来。
老内侍的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神色,有些凝重。他先向李世民,行了礼,然后,将那份文书,双手,呈上。
陛下,盐铁使。
这是……不良人,刚递上来的,一桩异常。
李世民的笑意,收了:何事?
回陛下,近日西市,新到了一支胡商的商队。赵内侍压低了声音,报关的文书上,说是,从西边来的,贩的是,香料、宝石、皮货。
可盯市的人,觉着,不对劲。
这支商队,出手,豪阔得很。一进长安,便在西市最好的邸舍,包下了一座独院,价钱,问都不问。
他们的货,赵内侍道,没见着,怎么正经发卖。随行的人,倒日日,在市井之间,四处走动。
打听的,不是行情——老内侍一字一句。
专爱问,盐场,多大的规模;兵工坊,在何处打造;左藏库,几时,输纳钱绢;甚至,还打听,朔方、代州,边军的驻地。
殿中的笑声,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
李世民的脸色,沉了下来。
探子?
眼下,还不敢断言。赵内侍道,不良人,只是,先记了档。
杨云伸出手。
那份名册,被赵内侍,放到了他掌心。
他低头,翻开。
西市邸舍的住客名册上,一行行,是胡商的名讳、来路、随行人等。他的目光,一页一页,往下扫。
翻到其中一页时——
杨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一栏上,写着三个,墨字。
商主:康萨宝。
身份,西市胡商。来路:西域。随员:护卫、仆从,并一名,商队护卫的头领。
杨云盯着康萨宝三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殿外,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秋风过处,带来的,已经不只是,凉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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