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一笔收入(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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兕子系着那条绣盐草的小围裙,站在一张垫脚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粗饼。
她没有吆喝。
她看见墙根下,那个牵孙儿的老婆婆,由坊正引着,慢慢走过来了。
婆婆!她眼睛一亮,举起手里的饼。
老婆婆认出了她——昨日那个蹲在自己面前、看了自己孙儿半天的小娃娃。她不知这孩子的身份,只当是哪家好心的小闺女,浑浊的眼里,一下子涌出泪来,拉着孙儿就要跪。
婆婆不跪不跪!兕子连忙从杌子上出溜下来,跑过去,伸手去托,哪里托得动,急得小脸通红。
她把两张还烫手的粗饼,塞进老婆婆手里,又蹲下身子,跟那个小男娃,平视。
你叫什么呀?她奶声奶气,声音放得软软的。
小男娃怯生生地,往婆婆腿后躲。
老婆婆替他答:回小娘子,叫狗儿。五岁了。
狗儿,兕子把饼掰成一小块一小块,怕他噎着,递到他嘴边,吃呀,热的。慢慢吃,还有粥。
狗儿看看饼,又看看婆婆,见婆婆点头,这才小口小口,咬了起来。
他吃得极快,又不敢太快,噎得直伸脖子,眼眶都红了,却始终没让那一口饼掉下来。
兕子就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吃,小眉头轻轻皱着。
狗儿,她等他咽下去,才接着问,你从哪儿来呀?
狗儿含着饼,含混不清。
还是老婆婆答的。
从灵州那边来的。老婆婆的声音又干又哑,本来在村子里,种几亩薄地。秋里,突厥人的马队过来了……
她没再说下去。
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再抬起来时,只摸了摸狗儿的头。
家里人呢?兕子又问,问完看见婆婆的样子,小声音弱下去,兕子……是不是不该问呀?
不碍事。老婆婆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狗儿他爹,被抓了夫役,没回来。他娘……路上病了,没挺住。
老婆子就牵着这一根苗,一路往南。走了二十多天,靠讨一口、挖一把野菜,走到这儿。
本以为,到了天子脚下,总能有条活路……老婆婆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一颗一颗,砸在那张饼上,多谢小娘子,多谢小娘子……
兕子蹲在那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长这么大,见过饿,是在西市见过吃齑菜的娃娃;可她没见过,这样的饿,这样的……人没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的,替狗儿擦了擦沾在脸上的饼屑,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婆婆,她站起来,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你带着狗儿,就在这儿,别走。
兕子回去,再想办法。
她接着往下分。
在空场另一头,她看见了一个壮汉。
那汉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身破短褐,洗得发白,却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他没有像旁人那样往前挤,而是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娃,安安静静,站在人堆的最后头。
轮到他时,他把女娃放下,双手接过饼,先递给女娃,自己才拿,朝兕子深深一揖。
多谢小娘子。
他的嗓子沙哑,眼眶通红,眼底却压着一股子没垮下去的硬气。
阿叔,兕子仰头看他,你叫什么呀?
俺叫石敢当。汉子答,这是俺闺女,丫丫。
你们从哪儿来呀?
朔方。石敢当说出这两个字时,抱着女娃的胳膊,紧了紧,俺家那边,地叫马队踏了,村子烧了。丫丫她娘……
他喉头动了动,没说下去。
俺背着丫丫,走了一个多月。他低下头,看着怀里捧着饼、一小口一小口吃得安静的女儿,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声音忽然哽住了,一路上,俺就一个念想——怎么着,也得让这娃,活着到长安。
小娘子,他抬起通红的眼,忽然一声,单膝跪了下去,俺有的是力气,什么苦都吃得。求小娘子指条路,俺不要饭,俺要活儿干。俺不能让丫丫跟着俺,一辈子讨饭。
兕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
她看看石敢当,又看看那个安静吃饼的小丫丫,使劲点了点头,好像替谁应下了什么。
阿叔你等着。她奶声奶气,兕子……兕子去跟果果说。
分到中间,人群里有个年轻媳妇,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媳妇二十出头,头上包着一块旧布巾,怀里奶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另一只手,牵着个会走路的小丫头。她没有像旁人那样,接过饼就走,而是等在粥锅边,等妇人少些了,才小声问灶上帮忙的婆子,能不能让她搭把手,添柴、洗碗,什么都成。
奴家男人,在北边护粮,没了。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不哭,奴家手笨,可有一身力气。白吃人家的,心里不踏实。
兕子听见了,仰起脸问她:婶婶,你叫什么呀?
奴家叫麦香。媳妇蹲下身,朝她勉强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倦,也带着一股温温的利落,小娘子叫我麦香嫂就成。
兕子看她手脚麻利地把空碗收拢,三两下摞得整整齐齐,又看她怀里的娃,忽然道:麦香婶婶,你手一点都不笨呀。
你等着,等往后有活计了,兕子让果果,给你找个巧手的活儿。
麦香怔了怔,眼里闪过一点光,低头谢了她。
她分了整整一个下午。
饼,一张一张,递到一双双粗糙的、枯瘦的、发抖的手里;粥,一碗一碗,舀给老人和孩子;旧棉旧衣,她按人头分,见着带小娃娃的,还多塞一件。
她不累似的。
每分到一个孩子,她都蹲下来,问两句——叫什么,几岁了,从哪儿来。
她问得慢,听得认真,小脸上的神情,从一开始的着急,一点一点,变得安静,变得凝重,像是头一回,看见了账本和宫墙以外的,另一个天下。
杨云一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他没有插手。
秋风卷着粥棚的热气,也卷着那些断断续续、大同小异的来路——
灵州的,代州的,河北的,河东的。
马队踏了村子的,秋汛淹了田地的,本就歉收、又被征了粮的。
走散的亲人,倒在半路的老人,卖掉了最后一口锅,只为换几个饼的母亲。
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争抢。
这些从千里荒路上活下来的人,捧着一口热饼,反倒安静得很,只是吃着吃着,就有眼泪,无声地,掉进碗里。
杨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两道目光,越来越沉。
两件原本分开的事,此刻在他心里,严丝合缝,拼成了同一张图。
流民要活路。
盐场要人手。
一边是饿着肚子、却有的是力气的千万张嘴;一边是堆成山的订单、急等着扩畦增产的百里盐池。
把这些人,引到盐畦上去——
给饭吃,给活干,给工钱,把逃荒的人,变成晒盐的户、纳粮的民。
流民安了。
盐场扩了。
盐利多了,北边的兵,也就有饷了。
一举数得。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解池的方向,一个念头,在心里彻底定了下来。
太阳落山时,最后一锅粥见了底。
兕子回到马车上,累得话都少了,靠在车壁上,小围裙上沾着饼屑,手上、脸上,都是灰。
可她刚回宫,洗了手,第一件事,还是翻开账本。
她就着灯火,在新的一页上,一笔一画地写。
支出:救人。饼饼、粥、旧棉棉,一贯五百六十文。
写完,她托着腮,看了一会儿,又提起笔,在这一行底下,认认真真,添了一句小字。
这个,不心疼。
杨云站在她身后,看见这四个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伸手,替她把灯花,挑亮了些。
那一贯五百六十文,在她的账本上,没有滚成利。
可那一长串蹲在墙根下的人、那个藏饼的狗儿、那个抱着丫丫红了眼的壮汉,都因这四个字,在这九月的秋夜里,多了一口热气。
当晚,兕子睡熟之后,长孙皇后翻开了那本上着小锁的账本。
钥匙就挂在女儿脖子上,她没敢取,只把搭扣轻轻拨开,一页一页,借着灯火看。
借条,红利,赏人的三文,饴糖十文,胡饼两文……
再往后,是那一笔笔整整齐齐、却又歪歪扭扭的大数目,是三枚红手印,是欠马阿伯大大人情一个。
翻到最后一页,她看见了那行字。
支出:救人,一贯五百六十文。这个,不心疼。
皇后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替睡梦中的女儿掖了掖被角,指尖在女儿柔软的发顶,轻轻停了停。
才多大的人儿……她低声说了一句,没有说下去,眼里有泪意,也有笑。
她把账本原样合好,搭扣扣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小小的、正在悄悄长大的梦。
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进了宫。
晋阳公主在西市外设粥棚、散饼衣,赈济北边逃来的流民——这事儿,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长安一百八坊。
百姓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赞叹,更多的是心里头,说不出的熨帖。
天家的公主,心里装着他们。
可朝堂上,另一桩事,比这传闻更急,更重。
关内道、河东道,流民一日多过一日。各州县的急报,雪片一样飞进长安——哪里又涌来几千口,哪里城外已经住满,哪里粮价开始往上涨。
怎么处置这滚滚南来的人,满朝文武,吵成了两派。
有人说,流民不可不防,聚于京师、流于州县,恐生大乱,当速速驱逐,遣还原籍,着令州县看管。
有人说,北边还在打仗,秋荒已成,遣回去,就是把人往死路上推,万万不可;当立即开仓放粮,先活其命。
吵了两日,没有结果。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听完赵内侍一五一十,禀完公主赈民的事,又看了那一堆关于流民的奏章,忽然开口。
传杨云。
朕要听听,他这个盐铁使,怎么说。
赵内侍躬身去了。
御书房里,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案头那幅画满标记的天下舆图上。
舆图北边,朔方、代州的方向,他前日新添的几面小小的赤旗,还插在那里。
而关内、河东的州县旁,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多了一圈又一圈、象征流民的墨点,正一寸一寸,往长安的方向,围拢过来。
帝王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昨日坊间传的那句话——公主散了一贯五百六十文,救了满场的流民。
他也想起,杨云这些日子,盯着解池、盯着盐利,那双总像在盘算着什么的眼睛。
朕倒要看看,李世民低声自语,你又要给朕,端出一盘什么棋。
殿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杨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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