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我不是沈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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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珩”这个名字他说了三次。
第一次对着溪水里的倒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次对着姜伯的坟,说出来了,声音被风吹散了。
第三次对着陆渊——还没开口,陆渊就先说了“我知道”。
不是“我猜到了”,是“我知道”。知道多久了?
沈珩从“空白”中慢慢恢复了,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接受了真相,而是开始和真相“对话”。
他的第一个问题是:如果他是燕珩,那沈珩是谁?
这个问题折磨了他一整天。
沈珩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是一双读书人的手。但这双手现在沾了血,握过刀,埋过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沈珩”的,还是“燕珩”的?
他不清楚。
帐篷里很暗,或者说,只有油灯那一小块地方是亮的。
灯光在帐篷的布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挥舞。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珩”是假的吗?
名字是假的,姜伯给他取的假名,用来隐藏他的真实身份,
但这个名字他用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别人叫他“沈珩”,他答应“哎”,别人说“沈先生”,他点头。
镇上的老孙头叫他“小沈”,铁匠铺隔壁的王婶叫他“沈哥儿”,
私塾里的孩子们叫他“沈先生”。
这个名字已经长在了他身上,跟他的皮肤、他的骨头、他的记忆长在了一起。
剥不掉,撕不下。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名字是假的。那我这二十年的人生,也是假的吗?
在私塾里教孩子读书,假的?帮老孙头搬米,假的?
和陆渊在铁匠铺屋顶上看星星,假的?在酒馆里和老吴头聊天。假的?
不,这些是真的,不管他叫什么名字,这些事情是真的。
他用二十年攒下的每一天——读书、打铁、下棋、喝酒、和人说话、
看着落云镇的天空从亮变暗再变亮——都是真的。
日子是真的。
“燕珩”是真的吗?
血统是真的,玉佩是真的,信件是真的,地图是真的,姜伯的牺牲是真的。
但他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记忆。
他不记得自己是“燕珩”,不记得燕国的王宫,不记得自己的父母长什么样,
不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从落云镇开始,从铁匠铺开始,从姜伯开始,从“沈珩”开始。
“燕珩”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
一个刻在玉佩上的、写在信纸上的、跟他的记忆没有任何关联的名字。
他只记得落云镇,只记得铁匠铺的烟尘和火光,只记得私塾里的书声琅琅。
只记得和陆渊一起走过的那些街道、喝过的那些酒、聊过的那些天。
“燕珩”,我不是“燕珩”,我是“沈珩”,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是。
“那我到底是谁?”
沈珩坐在帐篷里,盯着面前那块玉佩。
飞燕纹章在油灯的光芒中忽明忽暗,翅膀张开,似乎随时要飞走。
但它被刻在玉佩上,飞不走。
他想起了一件事,有一次夏天,他去溪边洗脸,溪水很清,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看着水中的那张脸——年轻的、普通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的脸。
他叫“沈珩”,落云镇的书生,铁匠的养子。
现在他再想起那个画面,水中的那张脸,还是同一张脸。
五官没有变,轮廓没有变,眼神没有变。
但名字变了。
水中的那个人还叫“沈珩”吗?如果他不叫“沈珩”了,那水中的那个人是谁?
他不知道。
沈珩起身来,走出了帐篷,他需要走一走,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理一理。
他沿着山谷走,走了很远。
山谷两侧的岩壁在夕阳下泛着橘红色的光,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地上的草已经枯了,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他走出了山谷,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逃亡路上经过的那些村庄。
被战火摧毁的房屋,墙壁倒塌了,屋顶塌了,
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戳在天空里。
有些房屋的墙上还有烟熏的痕迹,黑色的、浓重的,像被大火舔过。
有些门口还留着半截扫帚,倒在门槛旁边,像是主人刚刚还在打扫。
荒废的农田,田埂还在,但田里长满了野草。
有些院子里还有干枯的蔬菜——萝卜、白菜、葱,歪歪扭扭地长着,
没有人收割。
它们在秋风中摇晃,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倒塌的围墙,石头散落了一地,有些石头上还刻着花纹。
不知道是谁家的围墙,也不知道是谁刻的花纹。
但那个人大概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堵墙会倒,这些花纹会被人踩在脚下。
沈珩走了一会儿,看到了一口废弃的水井。
井沿上刻着字,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了,笔画模糊,
像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磨掉了。沈珩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模糊的字迹。
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刻的是什么。
但那个人大概没有想到,有一天这口井会废弃,这些字会没有人读。
沈珩站了起来,看着远处的废墟。
夕阳正在落下,天边被染成了橘红色,把云彩烧成了一片火海。
废墟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晰——倒塌的房屋、荒废的农田、废弃的水井。
像一幅巨大的、灰暗的画。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的遭遇不是个例。
这个乱世里有太多人失去了家、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身份。
那些流民,二十多个人坐在路边。
那些废墟,被战火摧毁的村庄,干枯的蔬菜在秋风中摇晃。
那些被遗忘的水井,井沿上的字没有人读。
都是被这个乱世碾碎的人,他不是一个人在承受这种痛苦。
这个认知没有让他“释然”,但让他的悲痛里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更广阔的沉重。
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水滴还是那滴水,但它不再孤独了。
沈珩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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