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皇的独白 皇帝的思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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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望着拉特兰宫的穹顶轮廓。
腓特烈今年三十三岁。在很多人眼里,他是“老成的奇迹”。
但只有腓特烈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当他独自站着时,心里仍有那个十二岁的影子。
趴在帕勒莫的地板上画星图,画到手指起泡,因为英诺森三世说了句“你算错了”,他便不肯抬头,直到那颗星星的位置完全正确。
他从不恨英诺森三世。那位老教皇虽然严格,但公正,虽然对他疏于管教,但正是这样才创造了他的独立见解。
英诺森给了他书、给他教师、给他一条可以向前走的道路。
而如今坐在圣座上的格里高利,是英诺森的侄子,这使得腓特烈与格里高利之间总隔着一层无法言说的东西。
他对格里高利说话时常常带上一种不自觉的、对待长辈的敬重,这与他对待其他主教乃至枢机都不同。
今夜宴席上,格里高利看向他的眼神里那种“我记得你六岁时候的样子”的熟悉感,让腓特烈有一瞬间的恍惚。
“往事越来越多了。”皇帝低声自语。
腓特烈转身走向书案。桌面上摊着几份来自他的私人学者团,标注着星象观测记录。
腓特烈拿起最上面一张,那是他在巴勒莫的宫廷天文台寄来的,上面画着木星和土星未来三个月的运行轨迹,附注写着:“按推算,年底前东方当有重大动荡。”
腓特烈拿起羽毛笔,在批注下方写了一句:“已派信使。静待。”
写完之后腓特烈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的东天上。
木星此刻正悬在屋顶斜上方,明亮得像一枚他曾经锻造过的西西里金币。
腓特烈今夜思考的并非军事策略,而是语言。
“大顺朝,铁木真……”腓特烈在舌尖上反复掂量这个名字的发音,
蒙古语的元音比拉丁文更硬。腓特烈尝试发出那个真字时喉音震动的方式,仿佛在喉咙深处叩击一块木板。
腓特烈一直认为,一个统治者的真正力量不在于他能挥舞多重的剑,而在于他能理解多少种关于世界的讲法。
腓特烈十六岁时就能用六种语言完成一场外交谈判。
如今他已经能分辨一段阿拉伯诗歌里的隐喻层次。那是连许多阿拉伯诗人都未必自觉运用的技巧。
腓特烈曾经给一位来自波斯的数学家写信讨论圆的内接多边形,篇幅长达三十页,其中大部分内容都是即兴从脑海里涌出的。
那些信件腓特烈至今珍藏着,锁在一只贴了铅皮的小箱里。
那是腓特烈私有王国的一部分,比任何领土都更不可侵犯。
今夜皇帝开始构思给大顺皇帝,给顺北王铁木真的信。
腓特烈已经在宴席上听司马丹描述过大顺朝皇帝权威,铁木真的英雄业绩。
腓特烈立刻意识到,这是一种与欧洲骑士团完全不同的权威结构。
欧洲的士兵追随领主,是因为领主的土地和血脉承诺;
而大顺朝军队是国家的,而法律大顺皇帝统一发布面向全国的政策。
这些先进的制度,这些繁荣的文化正是腓特烈所追求,所向往的。
腓特烈决定用最朴素的文字写一封信。
不谈契约、不谈联盟、不谈任何法律意义上的捆绑。
他只打算告诉大顺皇帝,告诉铁木真一件事:
我是一个在星空下长大的皇帝,遥远的东方有我未曾看过的月亮,我儿亨利替我前去拜望。
若你们愿意,让他带一封回信回来。信上的话,将只有我和你们知道。
腓特烈提起笔,在烛火尖端虚虚地烤了一下墨尖,开始写。
他写了半页纸便停了。
不满意,揉成团扔进废纸篮,继续开始。
这封信没有半个字提及任何利益,但任何一看信的人都会从中读出:一个手握大权的男人,在用最平等的方式请求一次对话。
腓特烈把信折起来,放进了贴身内衣的口袋里,和那枚鹰爪星徽别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后,他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小小的星图,是他自己画的,从这里的角度看过去,大熊座的尾巴恰好指着他卧房的门。
这是腓特烈故意为之,他的人生信条是:永远知道方向。
“亨利……”腓特烈忽然轻轻念出儿子的名字。
今晚宴席上亨利在回答教皇询问时,说了一句“草原的夜比欧洲亮”。
那句话太天真了,但天真也有天真好处,越是天真的人,越容易让别人放下防备。
大顺朝的皇帝,蒙古国的铁木真如果见到的是一个满脸算计的欧洲王子,多半会冷淡以对;
但若见到的是一个真正好奇的年轻人,任何人反而愿意多说几句真话。
腓特烈希望亨利自己也能慢慢意识到这一点。
腓特烈打算在亨利启程前一晚告诉他:你去蒙古的使命不是求婚,是聆听。
你要听那个女孩说话,听她父亲说话,听那些帮你牵马的牧人说他们放羊时唱的歌。你带回来的东西,比婚约更有用。
腓特烈站起身走向卧房时,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他四岁那年,英诺森三世牵着他的手走进帕勒莫的大教堂,阳光从彩窗透进来,把地砖染成五彩。
教皇低头对他说:“腓特烈,你看那些颜色。每一块都不同,但合在一起,就是光。”
当时腓特烈还不懂那句话。此刻站在门槛上,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懂了。
东方和西方、教皇和皇帝、商人和骑士所有这些不同的颜色,也许真的可以被拢成一种光。
只是拢的过程,需要有人愿意站在最烫的火焰旁边。
罗马城西的寓所内夜色已深,大顺朝的使臣已经倦鸟归巢了。。
院中掘了一个浅池,引入活水,池边铺了卵石。司马丹此刻就站在卵石上,背着手仰望天穹。
罗马的星空与洛都不同,司马丹记得洛都的北斗低垂,仿佛伸手可及;而罗马的北斗悬得更高,像一位矜持的陌生人。
池水倒映着月牙与几颗亮星,被夜风揉成游动的银粉。
曹丕和贾宝玉分立在池边两步之外,没有出声,等着丞相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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