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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载驰载驱,周爰咨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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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丹站在那里安静了许久,久到宝玉以为他已忘记了他们还在身后。

司马丹终于开口时,声音不高,像在与池水里的月影对话:“你们注意到没有,腓特烈皇帝今晚在席间,目光落在那杯酒上的次数,比他落在他儿子身上的次数多一倍。”

曹丕一怔,低头回想片刻,答道:

“丞相好眼力。我只注意到教皇看了亨利殿下七次,皇帝看了三次。却没留意皇帝看酒杯。”

“他不是在看酒杯。”司马丹转过身,月光映在司马丹脸上,面庞此刻显得格外通透,“他是在用目光计量时间。每一次他看酒杯,都是在计算:

这杯酒喝到第几口时,该把话题从香料转到商路,又从商路转回天气。

他的整个宴席是一盘棋,棋子是话题,而他是唯一知道终局的人。”

宝玉摇开折扇,扇了扇:“那他看丞相的次数呢?您数了没?”

司马丹笑了笑:“我数了。一共十四次。”

宝玉的扇子顿住了。

“但他看我十四次,不是为了评估我。”司马丹续道,缓步走向池边的石凳坐下,

“他看我是因为他在确认我是否也在看他。

他在测试一个东方人的警觉程度。若我每一次都恰好与他对视,他就会把我归入需要更小心对付的一类;若我装作不知,他就会觉得我不够敏锐。所以我今晚选择了前十二次看他,后两次不看他。”

“为什么?”曹丕问。

“因为前十二次让他知道我警觉,后两次让他以为我放松了警觉。”司马丹语气平和得像在说天气,“一个人若以为对手已放松,便会露出更多破绽。”

曹丕与宝玉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他们跟随司马丹出使,这位丞相让他们重新感到敬畏。

司马丹沉吟片刻,又说:“你们再说说各自看到的。”

曹丕先答:“我注意到,教皇席间吃杏仁糕时,只吃了一小块,但那一小块,他用刀切了四次才送入口中。我以为,这是告诉众人他细嚼慢咽,不急于求成。”

“好。”司马丹点头,“还有呢?”

曹丕想了想:“还有教皇离席时,站起来的动作比落座时慢了一拍。学生觉得,那是在说虽然朕说了散席,但朕心里还在说未完的话。”

贾宝玉接道:“我倒是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位亨利殿下,整场宴席只主动问了一句话他问司马丞相,顺北王的女儿平日里做些什么消遣。

这个问题本身不重要,但他问之前咽了两次唾沫。

一个对问题毫无期待的人不会咽唾沫。他是真的想知道那位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司马丹微微侧目看向贾宝玉:“你又如何判断他是真的想知道,还是装的?”

“因为他问完之后,我一直在看他。”宝玉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他问完了,丞相回答完之后,他手里那杯酒一直没喝。

若他只是应付差事,问完后他会立刻喝酒来掩饰不自在;

但他是端着那杯酒听了完整的回答,然后才放下的。这说明他拿问题当收获,而非当任务。”

司马丹轻轻点头,眼里浮起一丝赞许:“你们二人都长进了。赵文看框架,宝玉看细节。我身边有你们,倒省了许多独自沉思的工夫。”

司马丹站起身,走到池水最浅的边缘,低头望了一眼水中的月亮:“现在我说说我看到的。教皇宴席上吟那句维吉尔时,语调的尾音微微上扬,那是对自己的博学有一丝不自觉的满意。

说明他虽出身孔蒂家族,却仍在意别人是否承认他的学识,他不是那种天生自信的人,他的自信是后天攒出来的。这种人做事慢,但一旦做了,就不会回头。”

“腓特烈二世,”司马丹顿了顿,“他引用维吉尔那句‘无边的劳作中,无不有欢悦’时,我特意问了在场的翻译,皇帝陛下用的是带西西里口音的拉丁语。

那是有意为之,皇帝在提醒所有人:我不是罗马人,我不是德国人,我是西西里人,我是那个把三样文明揉在一处的人。皇帝还在腰带上别了一件小物事,你们注意到了没有?”

曹丕和宝玉都摇头。

“是一枚钥匙,极小的,青铜的,挂在他腰带内侧。”司马丹说道,“那不是开门的钥匙,是开某种匣子的。

我猜测,那是一枚他用来给信笺封蜡上压纹的印章钥匙。

他随身带着它,说明他时刻准备写信,写信给不在场的人。今夜宴席上他至少有三次把手按在那个位置,

那三次,恰好是教皇提到蒙古骑兵、基督教传播和大顺天子这三个词的时候。”

宝玉吸了一口凉气:“丞相,您连他的腰带扣都数过了?”

“我数的是他的手指。”司马丹淡淡答道,“一位皇帝的手指落在腰带上,比落在剑柄上更值得留意。”

夜风穿庭而过,池水皱起又平复。

接下来的事情反而是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既然教皇一锤定音,亨利去蒙古,那自然是为了起程而准备了。

虽然教皇有教皇的心思,腓特烈有腓特烈的打算,可亨利跟着司马丹等远行的大方向是一致的。

诸多事宜不需赘述,转眼就到了起程的日子了,罗马城外,阿皮亚大道起点。

六月的晨光已经带上了盛夏的燥意,橄榄树丛间的蝉鸣像一把不间断的弓弦拉在耳畔。

城门洞开时,一支五十余骑的队伍缓缓驶出,马蹄踩在古罗马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为首的白马上坐着亨利七世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储。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亚麻束腰长袍,外罩轻便的锁子甲,腰间佩着父亲赠予的剑。

剑柄上镶的那颗石榴石在六月的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亨利身后跟着一辆深蓝色的帷幔马车,车轮碾过石缝中的野草,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马车里坐着大顺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司马丹,

司马丹身旁是两位年轻人贾宝玉,大顺皇妃的幼弟,手里仍然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六月已经热了,那扇子倒了发挥了出最朴素的使命。

曹丕,皇后的干子,腰板挺直地坐在车厢外侧,目光警觉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丛灌木。

路边的石台上,教皇格里高利九世站在那里,身后侍立着两名枢机主教。

他今天没有穿厚重的祭袍,只披了一件白色的亚麻外衣,领口处别着一枚朴素的金色十字架。

但即便如此,六月的太阳已经让他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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