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教皇的独白 皇帝的思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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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里高利九世回到他的私人书房时,壁炉中的火已经半熄。
他挥退了侍者,独自坐在那把带垫背的橡木椅中。
椅背高过头顶,雕刻着荆棘冠冕的纹样那是叔父英诺森三世留下的遗物。
格里高利每次坐在这把椅子里,都能感觉到叔父的注视从木纹深处渗出来,沉甸甸地落在他肩头。
他七岁那年,英诺森三世带他第一次进入梵蒂冈的档案室,指着满墙的卷宗告诉他:
“这些不是纸,是灵魂。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有人在等着教会给出答案。”
从那时起,格里高利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被允许做一个轻松的人。
今夜,他闭上眼,将宴席上的细节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
司马丹引用贺拉斯的手法很老练,像是刻意为之,在东方人身上,这种刻意的动机往往意味着即将提出的要求会很重。
腓特烈则在席间夸赞了杏仁糕的蜂蜜配比格里高利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夸赞,而是在暗示:
我小时候就知道你不爱吃甜食,现在你当了教皇,却还在讨好东方人的胃口。
而亨利,教皇睁开眼,望向窗外暗蓝色的夜空,那孩子一整晚只喝了半杯酒,每次举杯都要先看父亲。
这个动作让格里高利想起了二十九年前的腓特烈。
那时候的小腓特烈在帕勒莫的宴席上,也是这么做的:先看英诺森三世,然后才举杯。
那时候他以为那个孩子只是胆怯。如今他知道,那是谨慎,霍亨施陶芬家族的人,从四岁起就被训练用眼睛做前哨。
教皇轻轻叹息了一声。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来,上面是他亲自抄写的《多马福音》残篇,
这是叔父留下的藏品,据说来自某个东方教团的手笔。
他今夜忽然想再读一读其中那段:“你若将内心所藏的带入光明,那光必拯救你;你若藏匿它,那暗必吞噬你。”
他一直觉得这段经文是在对他这样的掌权者说话。
教皇今年五十七岁。这个年龄,在孔蒂家族的男人中已属长寿,
他叔父英诺森三世死时不过五十六岁。
格里高利有时会梦见自己躺在叔父躺过的那张床上,梦见那些枢机主教围着他念临终祈祷词。
他并不怕死,他怕的是在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教会就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腓特烈就是那个深渊的入口。
这个从小被他们孔蒂家族看着长大的皇帝,实在太善于在两种文明之间走钢丝了。
格里高利记得十二年前的某个深夜,有人密报说腓特烈在自己的宫廷里与一位阿拉伯占星师彻夜长谈。
竟然是用阿拉伯语讨论月相与预言,而守门的骑士竟然闻到了清教徒煮的羊肉汤的味道。
当时没有追究,因为乌戈利诺拿不出实证。但他从此便在心里给腓特烈划了一道界线:此人永远不会成为教会的盾牌,他最多是一面墙,既不挡你也不让你过。
而亨利,年轻的亨利,也许还有救。
那孩子今晚在宴席上被问及对草原的看法时,回答是:“我听司马丞相说,草原上的夜比欧洲更亮,因为没有那么多屋顶挡着星光。”
这句话天真,但天真里透着愿意去“听”的态度,而不是像他父亲那样,永远只是在“说”。
格里高利九世决定,要在亨利启程之前,单独见他一两次。
不通过腓特烈,直接召见王子。
他要亲自教亨利几句东方礼仪中的基督教版本。
如何在不冒犯对方信仰的前提下,让自己的十字架被人看见。这是他作为教皇能为未来做的最微小的铺陈。
他又想起一件事:大顺朝的皇帝,据说那是一位极有谋略的君主。
乌戈利诺从司马丹的措辞中隐约感觉到,那位天子,真正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婚姻纽带,而是让罗马教廷承认大顺在西方事务中的发言权。
这是一步远棋,远到他也许活不到看到结果的那一天。
“活不到也没关系,”教皇低声对自己说,“只要这枚种子落在土里,哪怕埋上二十年……”
壁炉里最后一块炭爆出了一点火星,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教皇没有起身添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色从东墙移到了西墙。
教皇最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跟随亨利的随军神父措辞极为审慎,只说多记录,不提监视。
一封给他在拜占庭的老友,请求在亨利途经君士坦丁堡时提供暗中保护。
第三封信是写给铁木真的,格里高利用拉丁文工工整整地写道:
“顺北王铁木真阁下,朕以基督在世之代表的名义,向你致意。你的女儿若嫁入基督教王室,则苍穹之下,无一人不可为兄弟。”
教皇写完这三封信,将信笺分别折好,用不同的蜡印封缄。
信封表面一个署名都没有。
做完这一切后,教皇推开书房的窗,让罗马夜风拂过面颊。
远方的圣彼得大教堂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
格里高利九世望着那座他三十岁时曾发誓要守护的建筑,忽然感到一阵罕见的柔软。
教皇低声念了一句祷词,不是拉丁语的,是意大利语俗语,那是他小时候在城堡的厨房里听女佣们唱过的圣歌片段:
“圣母啊,你的披风比天空更大。”
念完之后他合上了窗。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自己又要做回那个精密算计的教皇了。
但今夜,在黑暗里,他允许自己像儿时那样脆弱了一小会儿。
腓特烈二世回到寓所时比教皇迟了约两刻钟。他的书房在寓所二楼,朝东。
1220年皇帝来罗马加冕的时候住的就是这一间。
因为只有这一间凌晨时第一缕阳光会照进来,在那个时刻光线是斜的,桌面上的地图与信件不会被直射光烤卷羊皮纸的边缘。
腓特烈对光线的敏感超过大多数同时代的人。
这是他在西西里宫廷养成的习惯,那里日照太烈,任何不躲避日光的文书都会在三日内变形。
腓特烈进门后没有点蜡烛。
月色已经够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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