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故人来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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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又让各家交出所有的绳索和口袋,说要装东西用。
有人交得慢了些,他就让人把那家的房顶捅了个窟窿,说不交就拆房子。
他们搜到了一把花剌子模边境地区用的老式火枪。
枪管上锈迹斑斑,但还能用。
抢到枪的那个溃兵高兴得像个孩子,把枪举过头顶跑来跑去,嘴里发出“砰、砰”的声音。
有个溃兵从一户人家拖出来一匹织了一半的土布。
那匹布本来是那个妇人做衣服用的,攒了整整一个夏天的羊毛,纺了线,染了色,刚上了织机织了不到三尺。
那个溃兵把布缠在自己身上,在火光下转了两圈,像个穿裙子的女人,引得其他人哄堂大笑。
那个妇人站在自己家门口,两只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她没哭,也没喊,就那么直直地盯着那条被扯断的布,布头垂在地上,被一个溃兵的靴子踩住了,泥浆从布的纹路里渗进去,再也洗不掉了。
后半夜的时候,有几个人喝醉了。
他们找到了一坛子埋在灶台
喝了酒之后,事情变得更不可控。
有人从屋里拖出了一条棉被,盖在身上打滚,说这样比睡暖和。
有人拿刀在土墙上乱划,划出了花剌子模文字,写的是“真主保佑”,但写反了,字是倒着的。
还有人对着月亮唱歌,歌词里有什么“玫瑰”啊“夜莺”啊之类的东西,但那个人的嗓子早就坏了,唱出来像驴叫。
天亮的时候,他们走了。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疤脸人吹了一声口哨,十三个人各自从自己待的地方出来,有的从屋里出来还在系裤子,有的从驴圈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馍。
他们骑上马,牵上驴,驮着从村里搜刮来的东西,沿着来时的土路往东南方向走了。
村子里一片狼藉。
路上的土被马蹄翻起来,混着鸡毛、碎陶片和干涸的血迹。
各家的院门有的歪了,有的干脆不在了,有的挂在那,但门轴断了,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
这些溃兵生的那堆火还在冒烟,烧了半截的枣树枝散发出一种甜腻的气味。
几条野狗闻着血腥味跑来了,在巷子里转悠,被人用石头打跑了又回来。
努里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了一杆高。
他走到院子里,看见自己的陶坯被踩碎了大半,碎陶片散了一地,有的上面还有清晰的脚印。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那上面刻着花纹,是他花了半天时间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他把那片陶片攥在手心里,手心被碎片的边缘割破了,血渗出来,和干泥混在一起。
铁匠阿什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走到院子中间,看了看那些被搜刮一空的家当。
他的妻子从屋里走出来,把他拉到炕边坐下,用一块破布给他包胳膊上的伤口。
大儿子站在旁边,眼睛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光。
阿什克看了那个儿子一眼,想说“别想着报仇”,但没说出口。
他知道这种话说出来也没用,就像他知道那群溃兵说的那句“你们在家里享福”是一句彻头彻尾的混账话。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儿子解释,这世道就是这样,兵赢了,老百姓遭殃;兵输了,老百姓也遭殃。
兵和百姓,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村子东边的水渠里,浮着几个空酒坛子,渠水被搅得浑浊不堪,混着泥沙往下游淌去。
水渠边上的杨树上,停着几只乌鸦,歪着头看村子里的动静。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十三个溃兵已经变成了十三个小点,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灰黄色的天地之间。
谢天谢地,宝玉待的院子没有收到溃兵的冲击,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是乌古孙却在溃兵到来的第二天要撇弃曹丕和宝玉独自上路。
“国舅爷是什么身份?如果有个好歹,你赔得起命!”曹丕压着嗓子,一字一句掷在乌古孙脸上。
乌古孙沉默片刻。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斯斯文文的赵公子,目光里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乌古孙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赔得起的,我必须得走。”
“什么?”
“大汗派我来的时候,交代过的事还没有办完。大汗交代的任务,我没有完成,我们全家都没得活了。”
乌古孙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直起身。“国舅爷就交给你了。赵公子,拜托了。”
他没有等曹丕回应,站起来,推开门,消失了。
曹丕站在门口,手心冰凉。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熬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就剩下曹丕一个人照顾宝玉了。
白天去村外找柴火,半夜爬起来煎药,喂不进去就硬灌,灌完了擦嘴、换帕子、量体温。
买不到粮食,他去河边捕鱼。
谁知道花剌子模的河水,水流这么急急,折腾了半天,浑身上下湿透了,才抓到两条巴掌大的小鱼。
这时候曹丕想起在大顺皇宫钓鱼的事情,更想起父亲曹操他们几个的训斥,“连几条鱼都钓不起来,还想去蒙古,去了后能做什么!”
曹丕想着我们几个不光去了蒙古,还自不量力的做特使副手来到这花剌子模历险!
当初为何不把这钓鱼本领练好呢!
曹丕就在胡思乱想,中干着之前从来不会干的活计!
杀鱼、刮鳞、剖肚、洗净,忙到天黑。回去煮了一锅鱼汤,他先盛一碗端到床边喂宝玉。
病倒这些日子,宝玉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了。
他不知道今夕何夕,也说不太清楚自己在哪里,只是偶尔睁开眼睛辨认一下眼前的人影,含混喊一声“子桓兄”,又沉沉昏睡过去。
乌古孙熬的药吃完了,曹丕按着那几样土方子自己配。
甘草根要用石头砸成碎末,他砸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泡开。
白天好说,晚上他一个人实在招架不住,只好央求隔壁的老婆婆帮忙照看前半夜。
老婆婆倒是好心肠,可她自己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又能帮上多少?更多时候,还是曹丕一个人熬着。
说来奇怪,曹丕已经两世为人,本以为自己惯看生死。
可看着宝玉那张苍白消瘦的脸,他心里却止不住地感到恐惧。
这人万一撑不过来,他回去怎么跟贾府交代?怎么跟黛玉交代?
倒像是阿姆河一带的水土,专门与这异乡的病人作对。
夜风是冰凉的,日头却是毒辣的,昼夜的温差大得能把人架在两块铁板上翻。
宝玉能坐起来的时候,曹丕瘦了一圈。
颧骨高耸,眼下青黑,衣裳裤子都宽出一截。
这天曹丕出去干事,总不回来,
宝玉坐在门口的石墩上,端着一碗羊奶,一点一点喝。
羊奶还是腥的,可宝玉已经不在意了。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什么都能咽下去。
曹丕从外边出来,看到宝玉,高兴说:“你的烧退了。”
宝玉点点头。
他确实不烧了,可是浑身没力气,走几步就喘。
握在手里的陶碗空空的,他就那么捏着,不觉得冰手,也不觉得烫。
曹丕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沉默了片刻。
“我听说了一个消息。”曹丕说,声音有点发紧,“玉龙杰赤的军队被人收服了。收服他们的那个官儿,是大顺朝的参知政事。”
宝玉手里的碗掉了,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几圈,停了。“孙大人?孙策?”
曹丕点点头:“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可他是大顺朝的参知政事,玉龙杰赤的军队服他,城里的百姓也听他的。这不就够了?”
宝玉想站起来,扶着墙站直了,望着东方。“咱们去找他。”
曹丕也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灰。“嗯。去找他。”
从阿姆河畔到玉龙杰赤,他们走了三天。
两个人都病过,都饿过。
宝玉的身体还很虚,走一段就要歇一阵。
曹丕把水囊和干粮都挂在马上。
消息果然没有错。
玉龙杰赤城门口盘查得很严,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嗓门大得能震落城墙上的灰。
曹丕上前,用波斯语道:“我们是大顺朝来的人,求见孙策孙大人。”
壮汉上下打量他,又看看宝玉,说了声“等着”,转身进去通报。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里面跑出来一个人。
“子桓!宝玉!”
是孙策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急切,还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曹丕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满脸胡茬和深陷的眼窝,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看着宝玉被搀进去的背影,想起这些日子苦苦撑着的兵祸与病痛,自己还被乌古孙抛在半路,眼眶忽然有点潮。
宝玉走过去,也喊了一声“孙大哥”。他看着孙策,忽然咧嘴笑了,笑完又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哽咽。
宝玉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要说。只是觉得这一路走过来,还能再见到故人,真好。
孙策看着曹丕眼睛里还没有散去的血丝,重重抱住曹丕的肩,
然后孙策偏头看向宝玉,只见宝玉头发乱蓬蓬,皮裘破了几个口子,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活着就好。来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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