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故人来了(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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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跟着乌古孙观看苏丹与可敦军队,相互残杀后,宝玉就病了,病势汹汹,十分唬人
起初只是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咳得胸口疼。
后来开始发热,额头烫得像烙铁,嘴唇干裂出血,人烧得迷迷糊糊,说胡话。
一会儿喊林妹妹,一会儿喊老太太。一会儿又说什么大观园、桃花社,听的曹丕心里酸酸的。
乌古孙请了村子里的老妪来看。
老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只会说波斯语,蹲下来看了看宝玉的脸色,翻了翻他的眼皮,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
乌古孙翻译过来大意是:受了风寒,又受了惊吓,邪气入体,要吃药。
问她哪里可以抓药,老妪摇摇头最近的城市已经不通了,军队过境,商路断了,药贩子都跑了。
村子里只有土方子,管用不管用,碰运气。
曹丕问什么土方子。
老妪从灶台底下翻出几块干枯的东西,说是甘草根的碎片,用之前得先砸开;
又从屋檐下取下一小撮发黄的草药,说是比德,菊科植物的根,能退热、镇痛,还能镇压邪气;
最后还从院子角落里扯了几片薄荷叶,一股清凉的气味,倒是好闻。
乌古孙生火熬药,土陶罐咕嘟咕嘟响。曹丕蹲在旁边看着那罐药水由浅变深,第一次感到束手无策。
药熬好了,乌古孙端到宝玉嘴边,一口一口喂。
宝玉喝了两口就吐了,吐出来的药汁带着血丝。
乌古孙的脸白了,曹丕的脸也白了。
宝玉烧了七天七夜,曹丕也守了七天七夜,白天晚上不敢合眼,用湿帕子敷在宝玉额头上替他物理降温。
村子里能买到的东西少得可怜,无非是馕饼、羊奶、干果。
曹丕托乌古孙去附近集市看看能不能换到更好点的东西,乌古孙去了一趟,换回来的东西也差不了多少。
问有没有肉?乌古孙摇摇头,说能买到吃的就不错了,军队过境,什么都被抢光了。
曹丕无话可说,自己可以忍着,宝玉不能。
宝玉病成这样,顿顿吃馕也不是办法,他去找村长用钱换了一只鸡。
钱花了,鸡炖了,宝玉勉强喝了几口汤,剩下的汤曹丕和乌古孙分着喝了,他自己也几天没正经吃过饭了。
那些天,曹丕每日里最怕两件事。
一是怕宝玉的烧退不下去。
二是怕溃兵又来。
溃兵确实又来了。
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他们来了。
是从东北方向的土路上过来的,一共十三个人。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村口那棵老桑树下放羊的巴布尔少年,他正蹲在地上用树枝胡乱画着,抬头时那群人已经离他不到两百步远了。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丢下树枝,赤着脚往村里跑,脚底板拍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像有人在用骨头敲一面破鼓。
他跑进孙氏,声音已经变了调:“来了人!来了人!骑马的人!”
几个正在做饭的妇人抬头看,只来得及看见少年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她们也看见了。
那十三个人骑着瘦马,身上穿着花剌子模军人的暗红色罩袍,但那些罩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有的袖口撕成了布条,有的胸前豁开一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棉絮。
领头的那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旧伤,肉翻出来又长合了,留下一道蜈蚣似的疤。
他腰间挎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的铜饰早就磨掉了,露出底下发黑的铁皮。
后面的人有的扛着长矛,有的把盾牌绑在背后,那盾牌上的花剌子模雄鹰图案已经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了。
还有一个人手里提着个破皮袋子,袋口往下滴着暗色的液体,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他们在村口勒住马。
领头的那人歪着头看了看村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抽搐。
他用花剌子模语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互相磨。
后面的人听了,有几个跟着笑了,那笑声不是高兴,而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干笑,像狗在啃骨头时发出的低吼。
第一个遭殃的是村口那户人家,主人叫努里。
他是个陶匠,天黑前正在院子里把晾干的陶坯往窑里码。
他听见马蹄声时已经来不及关门了。两个溃兵跳下马,也不说话,径直推开了那扇用枣树枝编的院门。
努里站起来,手还沾着泥,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比如“行行好”或者“家里什么都没有”,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出口。
其中一个溃兵抡起长矛的杆子砸在他肩膀上,把他打得整个人趴在了窑口上,脸上糊了一层湿泥。
另一个溃兵进了屋子,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是陶罐摔碎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过年放炮仗。
努里的妻子从里屋跑出来,怀里抱着他们三岁的儿子。
她尖声叫着,声音又细又尖,像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那个打人的溃兵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怀里孩子的脸上,又移到她的胸口。
他伸出手,用满是污垢的手指捏住了孩子的一只脚踝,把孩子倒着提了起来。
孩子大哭。
努里的妻子扑上去咬那个溃兵的手,被他一脚踹在小腹上,整个人弓着腰倒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酸水。
他们没要孩子的命,但把努里家里仅有的半袋面粉、一块挂在房梁上的风干羊肉、还有藏在炕洞里的一小包盐巴全翻了出来。
那个提着皮袋的溃兵把袋子里不知什么东西倒进了努里家的水缸,缸里的水立刻泛起一层红褐色的泡沫。
他把皮袋子翻过来抖了抖,转身走的时候随手把水缸推倒了,水在地上漫开,渗进了干裂的泥土里。
村里已经炸开了锅。
男人女人们关上院门,把能藏的东西往地窖里塞,老人把孩子按在炕角捂着嘴不许出声。
但这十三个人既然进了村,就没打算轻易走。
领头那个脸上有疤的人骑在马上,慢悠悠地在村里的土路上走着,像在自己家的菜园子里踱步。
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户人家的院墙和屋顶,嘴里时不时蹦出一句短促的命令。
他让两个人守住了村子的两个出口。
一个是南边的水渠桥,一个是北边的磨坊路口。
然后他把剩下的人分成了三组,每组三四个人,挨家挨户地砸门。
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阿姆河的自相残杀,不仅灭掉了花剌子模军人的心气,更灭掉了他们的人性。
现在他们成了裹着一身破烂罩袍的野狗。
路过的每一个村子都是骨头,他们要做的就是咬开骨头把骨髓吸干净。
第二户是铁匠阿什克家的院子。
阿什克是个壮汉,胳膊比寻常人的大腿还粗。
他听到动静后拎了一把打铁用的大锤站在院门后面,听见外面有人砸门,他把门拉开一条缝,冲外面吼了一声。
门外的溃兵退了一步,有三个人拔出了刀。
阿什克把门猛地推开,铁锤抡起来,那气势确实吓人。
但刀比锤快,一个溃兵侧身闪过,弯刀横着划过来,在阿什克的小臂上拉了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腕滴在地上。
阿什克握着锤柄的手指松了一下,锤头歪了,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另外两个溃兵从两边扑上来,一个人用刀背砸他的后脑勺,另一个人踢他的膝弯。
阿什克跪了下去,铁锤脱了手。
他们把阿什克拉到院子中间,让他跪着。
阿什克的妻子和四个孩子被从屋里拽出来,就在他们眼前,溃兵们进了铁匠铺子,把里面能搬的东西都搬了。
两把新打的镰刀,三把没装柄的犁头,一截熟铁条,还有挂在墙上的半卷马掌铁。
他们把所有的铁器堆在院子中间,然后有人看见角落里的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阿什克存下来的三十枚银币。
那是他攒了三年的家当,本来打算给大儿子娶媳妇用的。
领头那个疤脸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了马,站在旁边看着手下人忙碌。
他走到阿什克面前,蹲下来,看了看阿什克胳膊上的伤口,然后伸手翻了翻阿什克的衣领。
他在衣领的内侧摸到了一小块绣着花纹的布料,那是阿什克妻子用碎布头拼的,不值钱,但绣得仔细。
疤脸人把那块布扯了下来,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
他站起来的时候,朝跪在地上的阿什克脸上吐了一口唾沫,然后用花剌子模语说了一句:“你们这些人,在我们打仗的时候,都在家里享福。”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几个溃兵都听见了,他们居然露出了某种认同的表情,好像真的觉得自己吃了天大的亏,而全天下人都欠他们的。
天彻底黑了。有人生了一堆火,把从各家搜来的食物烤着吃。
他们找到了三只鸡、一块腊羊肉、十几个鸡蛋、还有半罐子酸奶。
一个人把酸奶罐子举起来对着嘴灌,酸奶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破罩袍上,他用手背一抹,然后又往嘴里塞了一只烤得半生不熟的鸡腿,骨头在牙齿间嚼得咯吱咯吱响。
村子里的哭喊声一直没停过。
有人在哭死去的亲人,有户人家的老头子被打了,七十三岁的人,肋骨断了两根,躺在地上喘气像风箱漏了风。
有人在哭被抢走的东西,寡妇莱丽的羊被牵走了,那只羊是她丈夫死前留下的,她从春天开始一直养着,刚养出了一身好膘。
还有人在哭被糟蹋了的粮食,好几家的面缸被掀翻了,面粉和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吃不了了。
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不是哭声,是笑声。
那十三个溃兵围着火堆吃东西的时候在笑。他们在说打仗的事,说他们砍了多少人的头,说他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说他们在阿姆河边杀了个人,把那人的靴子剥下来穿在自己脚上。
他们说得很大声,像是故意要让整个村子都听见。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那些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狼的眼睛。
疤脸人吃完了东西,用一根树枝剔着牙,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让手下人把村里所有能骑的马和驴都牵出来,一共凑了五匹马、两头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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