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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密林里的训练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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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西翼的训练场不在城堡里。

杨兴按萨拉查那张训练日程表背面的手绘简图,从仆人通道尽头的暗门钻出城堡外墙,沿着一条被踩实的碎石小径往西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小径穿过一片被人工削平的山坡台地,钻进一片密林。林子的树种很杂——圣栎、西班牙冷杉、以及几棵被雷劈过的老栗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几乎密不透光的深绿色穹顶,林下的灌木被砍掉了大半,清出一片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的长方形空地。空地边缘堆着几排沙袋,沙袋上溅满干涸的暗红色污渍。空地中央立着三根粗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被揍到变形的假人——假人穿着旧军服,军服上的星条旗臂章被刀割得稀烂。

训练场没有弥撒录音,没有微笑,没有任何属于光明教团的仪式感。这里只有汗味、铁锈味、以及被反复击打后从沙袋里漏出来的粗砂在靴底碾碎时发出的细密声响。十来个士兵分散在训练场上,正在进行一对一的实战格斗。不是点到为止的对练——是真打。一个人被摔在碎石地上,肩膀脱臼,爬起来自己把关节怼回去,然后重新摆好架势。另一个人在木桩前用匕首反复捅刺假人的咽喉位置,每一下都捅在同一个点,假人脖子上那块帆布已经被捅穿了,露出里面被碎布塞得鼓鼓囊囊的锯末。

这些士兵和村里的白衣村民完全不同。他们不穿白袍,穿着战术背心和作训裤,装备是美式军用规格——oLLE系统的弹匣袋、腿侧战术刀鞘、腰后挂着的闪光弹和破片手雷。但战术背心的胸口位置被统一印上了光明教团的四条红线标志,不是印上去的,是用烙铁烫上去的——布料被烧焦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被烫伤的皮肤。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冷硬——嘴角不上扬,眉弓下压,眼神是那种在战场上见惯了死亡之后对一切不构成直接威胁的事物都漠不关心的空洞。他们的寄生虫信号强度和村里村民完全不同——村民的信号是几百人同步的低频合唱,这里的信号是十几个各自独立的、相位不整齐的尖锐振荡。克劳泽没有让他们接入网络同步。他让他们的寄生虫保持在半自主状态——足够强化肌肉和反射神经,但不覆盖个体战斗意志。他要的不是温顺的羊,是能独立思考、能随机应变、能在没有网络指令的情况下继续战斗的士兵。

杨兴在林缘的冷杉阴影下站了片刻,用植物低语锁定训练场最深处那个信号——强度最高、波形最不稳定、像一台被调到超负荷运转的发电机在嗡嗡震颤。克劳泽。

他站在训练场尽头一块天然巨石上,背对着整个训练场,面朝一片被削平的山坡。山坡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营养不良的圣栎,树干上嵌着新旧交叠的刀痕。他的身型比杨兴预想的更精瘦——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吃蛋白粉撑出来的块状肌肉,是实战型的长条肌,每一根肌纤维都在作训服,不是年龄的白,是长期暴露在高强度生理应激下毛囊黑色素细胞被耗尽的白。左臂赤裸,皮肤表面有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肩胛骨——那是寄生体血管化的痕迹。整条左臂比右臂粗了将近一圈,不是肌肉,是皮下寄生组织在间歇性膨胀。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战术匕首。匕首的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卷口,显然今天上午已经用了不止一次。

杨兴从冷杉阴影里走出来,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在训练场的喧嚣里不算大,但克劳泽听到后,右肩微微沉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回头,是战术直觉。他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转过身。

他的脸比萨拉查苍老得多,也比萨拉查更像一个活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没有任何温度。他的嘴角没有微笑——不是被压抑了,是完全不存在。那张脸上只有一种表情,就是一个人在漫长的战斗生涯里把所有多余的情绪都磨掉之后剩下的那层硬痂。他在杨兴跨进训练场边缘的第一时间就开始移动。不是走,是那种极短促的、几乎不沾地的垫步,身体压得极低,右臂把匕首收到肋侧,左臂微微前伸——不是变异,只是手指半张,随时准备扣住任何目标。他的亲卫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停下手里的训练。

杨兴站住了。他把撬棍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竖在身前,双手交叠在棍头上,然后开口:“不是萨拉查派来的。”

克劳泽在他面前两步远停下。他的脸离撬棍的棍头不到三十厘米,灰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杨兴一遍——不是萨拉查那种打量物品的眼神,是老兵评估潜在威胁时的标准扫描顺序:先看手,再看站位,再看武器,最后看眼睛。杨兴的右手握着撬棍,左手垂在身侧,站姿重心偏后。没有攻击意图。

“萨拉查已经死了。死前他找过我,想雇我杀你。我没答应。”杨兴把左手从撬棍上松开,伸进背包外侧口袋,抽出那张训练日程表,放在两人之间的碎石地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这是他给我的——你本周的武器训练日程。他想让我在今天下午你的实战格斗课上动手,趁你刃化切回正常状态的四分钟窗口。”

克劳泽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他认出了自己的手写体。他的嘴角没有动,但右手的匕首在指间停了一拍——不是犹豫,是信息处理。然后他把匕首插回腿侧刀鞘,弯腰捡起那张日程表。他的左臂在这个过程中没有接触到地面——他从来不把左臂放在任何可能限制它活动的平面上。这是习惯,不是能力。他把纸折好,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

“萨拉查的眼线是谁。”他的声音很低,沙哑,不像是长期不说话导致的沙哑,更像是声带曾经在高强度呼喊中受过伤。

“他没说。但眼线能拿到你亲笔写的日程表,说明是你的亲卫队里的人。”

克劳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是冷笑,是某种更接近于“果然如此”的确认。然后他抬起眼睛,用那种磨掉了所有多余情绪的灰蓝色瞳孔重新锁定了杨兴。下一句话不是陈述,是命令。

“你不是萨拉查派来的。你是萨德勒请来吃饭的那个。你进村第一天我的哨兵就报过——拿发光的棍子,不笑,不吃面包。你昨天在磨坊巷放倒了萨拉查两个哨兵,没有杀。今天早上萨德勒的信使送了第三张请柬去羊圈密室,你接了。”他把匕首从腿侧拔出来,刀刃在午后的阳光里翻了一面,“他为什么对你这么感兴趣。”

“因为他觉得我和二十年前的他很像。”

“你觉得呢。”

“我不觉得。他放弃了一个我还没放弃的东西。”

“什么。”

“问他本人。我今天下午还要跟他吃饭。”

克劳泽的左手动了一下。不是攻击,是握拳。他左臂的暗红色纹路在他握拳的瞬间突然亮了一拍——不是光,是皮下寄生组织的微血管在同步扩张。然后他松开手,纹路暗回去。他看着杨兴,沉默了大约五次呼吸的时间,然后把匕首收回鞘里,往旁边退了一步。这个动作在战术语言里意味着“暂时解除交战意图”。

“萨拉查想杀我,我不意外。他活着的时候就怕我取代他。他死了还在怕——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事。至于萨德勒,”克劳泽把萨德勒的名字放在舌头上咬碎了才吐出来,“他以为萨拉查死后我会更听话。他错了。我不需要他的补给,我不需要他的网络,我也不需要他的‘一体’。他要的是所有人都变成同一只虫子,我要的是战士。虫子和战士的区别你知道吗——虫子只会服从,战士会质疑。他怕我质疑。所以他想解除我的武装。”他把“解除武装”这个词组念得很重,然后偏了偏头,用下巴朝训练场某个方向示意。训练场边缘一棵老圣栎的树荫下,里昂站在那里。金发在树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浅,作训服右肩被铁栅刮破的裂口已经用胶带临时贴住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但他显然已经等了足够久,因为树荫下那几个正在做体能训练的克劳泽亲卫队员没有一个表现出警觉——他们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他看了克劳泽一眼,然后看向杨兴。那个眼神和他在石窟里说“我去训练场”时一模一样——把一件事收好了,放在该放的位置,然后扣上口袋。

克劳泽顺着杨兴的视线看向里昂。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软,是肌肉重新分布,像一层被风化了太久的岩壁突然被凿开一道缝。他把匕首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他来了。”不是对杨兴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然后他朝里昂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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