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分化的第一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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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笔记本合上,沿仆人通道原路返回。夹道里的油脂霉味和棚屋的血腥气混在一起,附着在鼻腔黏膜上,怎么用舌根顶住上颚都冲不掉。他走过那道没把手的铁皮门时没有停,但手指在门框上叩了两下——不是给里面的人听,是给自己听。十二个人。下次来的时候少一个都不行。
回到会客室时,萨拉查正在用银质小勺挖一颗烤无花果的果肉。他把勺子举在半空中,上下打量了杨兴一遍。杨兴的发梢比去厕所前多了几缕湿意——他在仆人通道里被石墙渗水打湿的——但除此之外,表情、步态、呼吸节奏都和他离开时没有区别。
“你去了很久。不会是迷路了吧。”萨拉查把无花果籽从齿缝里剔出来,弹在桌布上。
“你的城堡太大。走错了一条走廊,尽头是个死胡同。”
“死胡同。”萨拉查重复这个词时嘴角往下撇了撇,“那是东翼旧酒窖的方向。那块地方早该封了——受潮,发霉,一股烂木头味。你下次上厕所往右转,别往左。”他把银勺搁在果壳边上,身体往后一靠,两只手搭在伯爵椅的扶手上。椅背上的家族纹章在他头顶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阴影。“关于克劳泽。你想好了吗。”
杨兴在橡木凳上重新坐下。他把撬棍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棍头轻轻搁在石板地上。这个动作让萨拉查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了半寸——他在看裂痕。和上次一样。萨拉查对撬棍的兴趣从来不是战术层面的,是审美层面的。他喜欢一切带着裂痕但还能用的东西。
“你的提议我考虑过。”杨兴把两只手交叠在撬棍棍头上,身体微微前倾,“帮我杀掉克劳泽,你给船、给地图、给地下通道钥匙,不干预营救。条件很慷慨。”
“但。”
“但我不需要你的船。我不需要你的钥匙。我也不需要你‘不干预’——你现在已经没有能力干预了。你的仓储昨天被教团直属信徒接管,你的运输队长换成了萨德勒的人,你在城堡里能调动的人不超过十五个,其中十二个在厨房和洗衣房。”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摊在桌上,用和萨德勒午餐时对方摊开他能力参数时同样的平稳语速,“你给我的那张旧图书馆地图,封蜡是完整的——你从来没进去过。你父亲把自己关在里面的时候你才几岁?萨拉查伯爵,你手里能打的牌,只剩一张。就是我。所以不是你雇我,是你需要我。这是两个不同的交易。”
壁炉里一根松木柴被烧断了,火苗猛然矮了一截,然后又重新蹿起来。火光在萨拉查脸上跳跃了几个来回。他没有暴怒,没有摔杯子——他比杨兴预想的更沉得住气。他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指尖对在一起,像教堂里那些祈祷的天使雕塑。
“你说得都对。”他的语气比刚才谈马赛克地板时安静了许多,“我没什么可给的。但你也没走。你从厕所回来之后手指上沾着铁锈——你碰了什么东西。你看到了什么。你在想什么。”他把下巴搁在对齐的指尖上,“你在想,这个人渣的城堡里还关着一些不该被关的人。”
杨兴没有接这句话。他不需要接。萨拉查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这就是萨拉查——他能闻到任何人在任何情境下隐藏的道德判断,然后像闻一块坏掉的奶酪一样皱起鼻子。但他不生气。道德对他来说只是另一种交易筹码。
“所以我不用船跟你换。我用情报。”萨拉查把手指分开,从天鹅绒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放在桌上,用指尖压着推到杨兴面前。“这是克劳泽本周的武器训练日程。训练场在城堡西翼,他每天亲自带两节课——早上五点半到七点是基础体能,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实战格斗。实战格斗课他会亲自下场做示范,这意味着他的左臂在整个下午都保持在半变异状态。对克劳泽来说,左臂刃化是无缝的,但从刃化切回正常状态需要大约四分钟——四分钟里他的肩胛骨神经束处于暴露状态,反应速度下降约百分之三十。这就是你说的‘验证弱点的机会’。”他把指尖从纸上移开,“这份日程表,换你留在我城堡里至少到明天。明天下午两点,他的实战格斗课——你想验证就去。”
杨兴拿起那张纸。纸上的字迹不是萨拉查的——是某种军用速记体,英文字母写得又快又硬,每个笔画的收尾都带一点往上挑的锐角。克劳泽亲笔写的训练日程。萨拉查能拿到这份东西,说明他在克劳泽的亲卫队里还埋了最后一条眼线——连萨德勒都不知道的眼线。这就是他之前说的“我有别的眼睛”。
“你要我留到明天。”杨兴把纸折好,放进背包夹层。
“对。就明天。明天下午你验证完克劳泽的弱点,你想杀他就杀,不想杀也可以走。我只需要你在城堡里多待一天——让萨德勒以为你在考虑加入我的小朝廷。他已经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如果你在我这里逗留太久,他会开始怀疑。他越怀疑,对我就越重视。你懂吗。”他把高脚杯端起来,发现杯底只剩几滴红酒残液,皱了一下眉,伸手拿起桌上的纯银铃铛摇了摇。铃声响过,左边那个女仆无声地站起来,端着酒瓶重新斟满。她的动作和斟酒的姿势完全标准,但杨兴的植物低语捕捉到她体内的人类声音在这一瞬间尖锐地跳了一下——不是反抗,是记忆。她记得上一次有人摇这个铃铛时,被选中的人是隔壁棚屋的一个年轻男人,拖走后三天才送回来,手臂上多了一排新孔。
杨兴没有看她。他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没碰的红酒,举到眼前看了看挂杯。然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撬棍。
“明天下午两点。”
“明天下午两点。”萨拉查也站起来,这次他没有仰头——他站在壁炉前,火光照着他半边干皱的脸和半边光滑的织锦墙壁。他的微笑不是寄生者的标准弧度,也不是萨德勒那种带着温度的笑意。是他自己的微笑——虚荣、算计、以及一点真正满足的愉悦。“你果然是个冷酷的人,杨先生。像我。我很欣赏。”他把高脚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往壁炉里随手一扔。水晶杯砸在燃烧的松木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火舌舔过杯壁上残余的红酒,蹿起一簇短暂的蓝色火焰。
“明天见。还是这里。还是这个时间。”杨兴走出会客室。正厅里那幅未完成的肖像还在,画师还在画那只右眼。从仆人通道回西侧通风井的路上,他把克劳泽的训练日程表从背包里抽出来,和里昂昨晚在石窟里画的那张三派矛盾树状图放在一起。然后他在系统日志里开了一条新记录——
「分裂第一步完成。已从萨拉查处获取克劳泽训练日程。明日午后实战格斗课为最佳接触窗口——克劳泽在刃化切换期间肩胛神经束暴露约四分钟,反应速度下降30%。该情报不用于暗杀,用于接触。接触目标:向克劳泽传递真假混合信息,引发他对萨德勒的全面不信任。」他把日志关上,沿着马特奥的通风管道路线图朝西翼方向走去。走到仆人通道尽头时停了一下。从铁栅门的缝隙里往外看,能看到城堡西翼训练场的一角——克劳泽正在那里。不是在上课,是一个人站在沙袋前,左臂保持着完全的人类形态,右手握着战术匕首,没有在打沙袋。他站在那里,匕首垂在身侧。沙袋在风里轻轻晃动,他没有出刀。杨兴在这个距离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姿的重心偏右——右肩胛骨的位置,那个他自己告诉杨兴的弱点。他在用不惯用的手拿刀。他在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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