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阿莫斯之死（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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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没想过坐牢？！”

阿莫斯的眼前一片模糊，莱特的脸在他视野里晃来晃去，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他能听到莱特的声音，但那些话像是在水里的，闷闷的，远远的。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是罪犯——你不能杀我——我会坐牢的——会有人来救我的——”

莱特听到这句话，拳头停了一瞬。然后他抓住阿莫斯的囚服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拽到自己的脸前面。阿莫斯的头耷拉着，鼻血流到下巴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坐牢？”

莱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咬牙。“你让那些孩子坐过牢吗？你把他们关在铁笼子里，让他们挨饿受冻，让他们被人凌辱，让他们为你取乐的时候——你给他们坐牢的机会了吗？你让他们求饶了吗？你让他们活了吗？”

他把阿莫斯往地上一摔，阿莫斯的后脑勺又磕在草地上。莱特站起来，又蹲下去，一拳打在他的左眼眶上。阿莫斯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呜咽。

“你让那么多家庭妻离子散，”

莱特又一拳打在他的右脸颊上。

“你让那么多父母找不到自己的孩子，”

又一拳。

“你让那么多孩子死在地下室里——”

又一拳。

“——你怎么没想过自己会被杀死？！”

阿莫斯的意识开始飘了。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感觉不到脸上的拳头了，只感觉到一种钝钝的震动，从脸传到脑壳，从脑壳传到脖子。

他的视野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他看到了自己时候在波士顿的家里，他妈站在厨房里煮汤；看到了莱文沃思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关上；看到了欧文车道1962号的大客厅，水晶吊灯在头顶晃；看到了珍妮十六岁生日那天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下楼的样子——然后画面变了。

他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女孩被乔治带进来，穿着不合身的T恤和短裤，赤着脚，头发乱蓬蓬的。乔治“这是新来的，叫艾米莉亚”。女孩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害怕，嘴唇在抖，但没哭。

阿莫斯记得那天。他把那个女孩留在房间里，让她坐在沙发上，问她要不要吃糖。女孩摇头。他“你以后就住这里了，叔叔会照顾你”。女孩往沙发角里缩了缩，“我想找我爸爸”。他“你爸爸不要你了”。女孩哭了。他笑了。

那是艾米莉娅。莱特·哈珀的女儿。

阿莫斯忽然崩溃了。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他的意志也撑不住了。他开始哭，眼泪混着鼻血和脸上的泥，糊成一团。他嘴里在喊：

“我错了——我错了——我猪狗不如——我后悔了——我忏悔了——你让我道歉——我道一千遍一万遍——我给你磕头——我有很多钱——我给你做补偿——怎么样都行——求求你——求求你让我活下来——”

莱特停手了。

他看着阿莫斯躺在地上，脸上被打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左眼肿得睁不开，鼻梁歪向一边，嘴角裂开，血和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他还在哭，还在“求求你让我活下来”，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在叫。

莱特站起来。

他低头看着阿莫斯，眼睛里没有愤怒了。悲哀，蔑视，还有一种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站在阿莫斯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消防斧旁边。

斧头还躺在草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掂了掂，斧刃上的阳光晃了一下。

这时候公园里的白鸽忽然热闹起来。不知道被什么惊到了，几十只鸽子从草地上飞起来，在树梢上面盘旋，翅膀扑棱棱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成一片白色。有些鸽子飞了一圈又下来，有些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一只白鸽从鸽群里分出来，扑腾着翅膀，了下来。它在草地上，又扑腾了一下，飞到长椅靠背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莱特，然后飞起来，在了莱特的肩膀上。爪子抓着他的外套，重量轻得几乎没有。莱特侧过头，看着那只白鸽。它的羽毛白得发亮，在阳光底下近乎透明，嘴喙是淡粉色的，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珠子。

莱特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动了一下。

“艾米莉娅，”他喃喃地，声音沙哑而温柔。“是你吗。”

白鸽在他肩膀上歪了歪脑袋，扑腾了一下翅膀，没有飞走。

莱特把消防斧从地上提起来。斧刃在阳光里闪了一道银光。阿莫斯还在地上哭，还在“求求你让我活下来”，但声音已经越来越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莱特没有看他。

他还在看着肩膀上的白鸽。

阿莫斯也看到了那只鸽子，看到了莱特脸上的笑。他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手铐和脚镣哗啦哗啦响成一片。他的嘴张着，但已经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有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别……别……求……”

莱特没有再跟他话。他再次蹲下身，一只膝盖压住阿莫斯的肩膀，把他的手铐解开，扔到一边。

阿莫斯的手自由了，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来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草地，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着什么。莱特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朝天，然后举起斧头。

阿莫斯在最后的一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我不想死——”

然而阳光打在斧刃上，亮得像一面镜子。

然后，斧头下了。

接替他的声音的，是莱特。

“爸爸找到了。”他。

然后他把斧头从地上拔出来，扔在一边。草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冒热气，血腥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散开来。白鸽从莱特的肩膀上飞起来，在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飞向鸽群。几十只白鸽同时从草地上飞起来，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公园里回荡，白花花的一片，在蓝天

莱特站在草地上，仰头看着那些白鸽飞远。他脖子上的那节指骨吊坠在领口外面晃了晃，被阳光照得发亮。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温嘉发来的，两个时之前：“做完了吗？”

莱特打了几个字：“做完了。”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把消防斧捡起来，用草地上的叶擦了擦斧刃上的血，装进带来的帆布工具袋里。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公园里没有人，远处那条路上也没有车经过。鸽子已经回了草地上，继续啄食。阳光很好。

他拎着帆布工具袋，往公园外面走。经过阿莫斯躺着的地方时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停留。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草地上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那节指骨吊坠。

“艾米莉娅，”

他。“咱们回家。”

“….爸爸，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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