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阿莫斯之死（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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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2>第296章阿莫斯之死（终）</h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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斧头举到最高点的时候，莱特停住了。

阿莫斯瘫在草地上，手铐铐着的双手举在脸前，两条腿歪成不自然的角度，膝盖上渗出来的血把囚裤的膝盖部位洇成了暗红色。

他的脸已经花了——眼泪、鼻涕、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的血混在一起，在监狱发的橙色囚服前襟上抹开一片。他的嘴在动，一直在动，求饶的话像漏水的龙头一样往外淌，停不下来。

“别杀我——求你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我有钱——很多钱——我可以告诉你钱藏在哪里——瑞士的账户——开曼的——我都可以给你——你放过我——我认罪——我认罪——我坐牢——我坐一辈子牢——”

莱特低头看着这个人。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斧刃在阳光里反着光，沉甸甸的重量从斧柄传到手掌，从手掌传到臂，从手臂传到肩膀。他的肌肉是绷紧的，随时可以劈下去。

十一年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在想这一斧头劈下去会是什么感觉。他想了十一年。他想象过无数遍阿莫斯·沃尔的脸——在梦里，在值夜班的间隙，在消防车上待命的时候。他想象过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想象过自己会不会心软，想象过斧头下去的那一瞬间自己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但他没有想象过这个。

阿莫斯·沃尔的丑态。

这个人在他想象里一直是个恶魔。一个坐在黑暗里、操纵着整座城市地下网络的恶魔，一个把孩子们关在铁笼子里、把他们的骨头拆下来拼成标本的恶魔。恶魔应该有恶魔的样子——冷酷、傲慢、不可一世。恶魔死的时候应该瞪着眼睛，至少保留一点尊严。

可是躺在他脚下的不是恶魔。是一条鼻涕虫。是一个满嘴求饶、哭得满脸是泪、吓得连站都站不起来的胖子。他的囚服前襟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他在草地上扭动着往后退，手铐在草地上拖出一道痕迹，脚镣哗啦啦地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里面全是恐惧。纯粹、彻底、毫无杂质的恐惧。

莱特在心里问自己：这就是他的仇人？

这就是他要用手中的消防斧，杀死的仇人？

那把消防斧，他当年入职的的时候，从消防局的装备室里拿出来的，旧式的木质斧柄，握把处被掌心磨得发亮。斧刃以前都钝了，如今的锋利，还是他前一天晚上亲手用磨刀石磨的，从粗磨到细磨，花了两个多时。

他磨斧头的时候坐在自家车库的地板上，旁边放着一瓶没喝完的啤酒，收音机里放着古典音乐台。磨完了之后他把斧刃举到灯下看，银白色的刃口反射出车库天花板的灯光，一道冷光从斧尖走到斧尾。

然后，他把斧头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开车回了家。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现在那把斧头举在阿莫斯·沃尔的头顶。阳光从棕榈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斧刃上跳跃着，碎金似的光点。

阿莫斯瘫在地上，两条腿歪着，手铐拖在草地上，脸因为惊恐而扭曲变形，嘴张着，还在不停地着什么——“别杀我”“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做”——声音又尖又碎，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莱特看着他，没有立刻挥下去。

他看着阿莫斯的脸，觉得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慢到他能看清阿莫斯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额头上被囚车刹车撞出来的红印子，鼻梁上那道被打歪又接回去的接缝，嘴角抽搐的肌肉，以及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动物式的恐惧。

他忍不住还是在心里怀疑：这个人就是他的仇人？

莱特在心里问自己。

这个人真的就是从他身边夺走了艾米莉娅的人？伊莎贝尔在去世之前给他留下的最后的宝贝女儿，那个出生的时候他亲手剪断脐带、第一次抱在怀里的时候她只有五磅多、哭声响亮得像消防警报的女孩——就是眼前这个人把她从街上抓走，关进地下室里，折磨她，杀死她，然后把她的骨头拆下来拼成标本放在玻璃罩子里？

莱特看着阿莫斯瘫在地上的样子。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草地上。他低声下气，丑态百出，为了活命什么话都能出来，什么姿态都能做出来。

这就是那个在洛斯苏埃诺斯地下经营儿童色情产业链的元凶？这就是那个让无数家庭妻离子散、让三十七个孩子被关在铁笼里挨饿受冻被人凌辱的混蛋？

就是这个人，把艾米莉亚带走了？

就是这个人，在地下室里把艾米莉亚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拼成标本，放在玻璃罩子里每天看着？

就是这个人，把那些孩子的骨头关在木桶里毁尸灭迹，把他们的照片贴在墙上，把他们的名字写在纸片上标价出售？

莱特看着阿莫斯·沃尔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痛快。是复杂。太复杂了。

他嘴笨，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大仇得报的痛快混着抓住凶手的愤怒，又掺着对女儿的怀念和天人相隔的痛苦。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事情不能就这么轻松地结束。

艾米莉亚受过的苦，木桶里那些孩子的残骸，那些被阿莫斯摧残后一辈子活在阴影里的孩子——他们受过的罪，不能就这么一斧头了结。太便宜了。阿莫斯·沃尔的命没那么值钱。

如果这个时候，伊莎贝尔在就好了。她一定能出他此时的感受。莱特在心里想。

伊莎贝尔在的时候总笑话他，他跟消防队里那帮兄弟讲笑话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一回家就跟个闷葫芦似的。他每次都嘿嘿一笑，“我不是有你在嘛”。

然而现在伊莎贝尔不在了，艾米莉娅也不在了，他心里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了十一年，堵成了一块石头。

不过，伊莎贝尔不知道这些事情，也好。他一个人承担下来就好了。哪怕嘴笨也无所谓，至少他知道一件事——事情不能就这么轻松地结束。

阿莫斯不能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死。他得为艾米莉娅所经受的痛苦付出代价，为那些木桶里烧成灰的孩子的残骸付出代价，为那些被阿莫斯摧残后留下心理阴影的活着的孩子们付出代价。

他要让他，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死。

斧头停在半空中。

阿莫斯还在求饶，声音已经嘶哑了，语无伦次地着什么“我有钱”“我全部给你”“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莱特低头看着他，忽然把斧头收了回来，随手往旁边一扔。斧头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一下，歪在草丛里。

阿莫斯愣住了。

他的嘴还张着，求饶的话卡在一半，眼睛瞪得很大，看着莱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莱特蹲下来，抓住他的囚服前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一点。阿莫斯的手铐拖在草地上，脚镣哗啦啦地响，整个人被拽成半跪半趴的姿势，脸离莱特的脸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站起来。”莱特。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的铁砂。

阿莫斯没动。他的膝盖碎着，根本站不起来。但他听到莱特的话，本能地开始挣扎，用手撑着地面，脚在地上蹬，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甲虫。他一边挣扎一边看着莱特的脸，眼睛里写满了恐惧——他害怕自己一旦站起来，莱特就会一拳打过来，或者掐住他的脖子，或者做点别的什么。他害怕站起来之后离死亡更近。

“站起来！”

莱特吼了一声。这声吼把周围的鸽子惊起来一片，扑棱棱地飞上树梢。阿莫斯被这一声吼震得整个人抖了一下，更加拼命地往后退，手在地上乱抓，指甲缝里全是泥。“我起不来——我膝盖碎了——求你别杀我——”

莱特看着阿莫斯在地上蠕动的样子，怒火从胃里往上翻。他猛地抓住阿莫斯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半截，然后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这一拳带着莱特整个人的重量，从腰到肩到拳头，力量贯通了一条直线，砸在阿莫斯的左脸颊上。

阿莫斯的头猛地往右甩过去，脖子发出咯吱一声，整个人从莱特手里飞出去，后背摔在草地上，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地。他的视野里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响，嘴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你他妈——”

莱特扑上去，骑在阿莫斯身上，一拳砸在他的胸口。

“你他妈欺负那些孩子的时候——”

第二拳砸在阿莫斯的肋骨上，左侧第三根和第四根之间，阿莫斯的身体像一只被踩了的青蛙一样弹了一下。

“——让他们为你取乐的时候——”

第三拳砸在阿莫斯的肚子上，阿莫斯的嘴张开了，胃里的酸液涌上来，但没吐出来，只是从嘴角流出一股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