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恨(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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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没有看见。但她——“看见了。”
“那就今天试试。明天不也可以和玛雅见面吗?她也来。你们可以一起玩。”
“但我想今天出去。我有事想跟她。”
阿莫斯的手从珍妮的手背上收回去。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很慢,很仔细。然后他把餐巾放在盘子上,站起来。
“今天不行。”他的声音还是温和的,但是却不容拒绝。
“过了生日再。
他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珍妮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珍妮看不懂。里面有爱吗?也许有。但还有别的。一种奇怪的、像是害怕的东西。他害怕什么?
“吃完早饭去看看车。”他,然后就走了。脚步声在大理石走廊里回响,越来越远。
珍妮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丹妮拉还在吃她的水果沙拉。她叉起一块哈密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泳池边那些正在摆椅子的保安。她什么都没。她从头到尾都没过一句话。
珍妮看了她一会儿。
她想问——“妈,你知道爸今天怎么了吗?”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丹妮拉会看她一眼,然后“没什么,宝贝”,然后继续吃她的水果沙拉。或者她会“你爸只是不想让你出去”,然后继续吃。丹妮拉永远在吃水果沙拉。永远在戴那些金色的耳环和项链。永远在像一个漂亮的木头桩子一样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珍妮站起来。“我饱了。”她。
丹妮拉点了点头,没有看她。
珍妮转身走出餐厅。她走上楼梯,经过那幅红黑漩涡的油画,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她的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不清是什么。愤怒?委屈?还是那种她从到大一直在忍的、像是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的东西?
她走到床边,拿起手机。玛雅已经回消息了。
“你爸怎么?能出来吗?”
珍妮打字:“他不让我出去。生日前不行。烦死了。他真是疯了,这个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不是最喜欢自己操办吗?”
发送。然后她又打:“明天你能早点来吗?我一刻钟都不想看见他。”
发送。她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前。窗外,泳池边的白色椅子越来越多,排成整齐的几排。白玫瑰被一桶一桶地搬到泳池边,堆成一片白色的海。她看见一个保安在搬椅子的时候绊了一下,旁边的另一个保安扶了他一把。她看见花艺公司的女工在弯腰摆花的时候,腰上的围裙带子松了,她伸手去系。她看见一辆黑色的SUV从车道尽头开进来,停在主楼门口。阿莫斯的司机从车里出来,打开后门。阿莫斯从屋里走出来,坐进车里。车门关上。SUV开走了。
她父亲走了。她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很短,但她感觉到了。
她拿起手机。玛雅回消息了。
“你爸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珍妮打字:“他今天特别奇怪。早上突然兴奋得不行,给我买了车。然后我要出去,他脸色就变了。特别快。像翻书一样。”
然后她又打:“我妈还是那样。坐在那里吃水果沙拉。一句话不。就像个雕塑。”
发送。
玛雅没有立刻回。珍妮把手机放在床上,去试衣间看了看那件礼服。礼服是浅蓝色的,无袖,长到脚踝,腰上缀着一圈珍珠。很漂亮。很贵。她看了一眼,就走出来了。
她回到床上,手机响了。玛雅的消息。“珍妮,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认真的回答我。”
“……你到底怎么看你爸你妈的?”
珍妮盯着那行字。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手机举在眼前。她打字很慢——“你为什么这么问?”
玛雅回复——“因为我想知道。我真的想知道。”
珍妮看着那句话。然后她开始打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得很快,像是在倒水。她打了很长——长到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打这么多字。
“我妈?她就是个木头人。不对,她连木头人都不如。木头人至少还站在那儿看着你。她呢?她什么都不看。我爸做什么她都不管。他半夜出门、带女人回来、在书房里待到天亮——她什么都不知道。或者她假装不知道。她每天就干三件事:吃早饭、做头发、换衣服。然后晚上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看那些她根本不关心内容的节目。我有时候从她面前走过去,她连眼睛都不抬。”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继续打字。
“我爸——我爸更复杂。他有钱。他有很多钱。他在洛斯苏埃诺斯谁都能搞定。他给我买东西,什么都买。时候我以为他爱我。后来我长大了。我开始看到他对我妈的方式。他跟她话的语气——不是对妻子,是对一件家具。她做什么他都不在乎,只要她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穿该穿的衣服,戴该戴的珠宝,笑该笑的笑容。她像是他的一件展品。我也是。”
她又停了一下。她的眼眶有点热。但她没有哭。她继续打字。
“我爸在家里装了很多东西。摄像头。我不知道装在哪儿,但我知道有。因为我发现过。我十三岁那年,在书架上的一个书挡里发现了一个针孔。我换了那个书挡。他没发现。但他装了新的。我找不到了。他翻我东西。我的衣柜、我的抽屉、我的日记。日记我不写了。我什么都不写。他带女人回来。有时候是深夜,有时候是白天。我妈不在的时候。他以为我睡着了。但我听见过。我什么都听见过。”
“珍妮。”玛雅的消息。“你恨他们吗?”
珍妮看着这个问题。她的嘴唇在抖。但她还是打字。
“我恨他们。两个都恨。但他们是我的爸妈。我没办法。我总不能真的不管他们。但我总有一天要离开这个家。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发送。
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那些字在屏幕上排成几行,像是某种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过的话。她以前也跟玛雅抱怨过她爸。但从来没有这么长。从来没有这么重。
然后玛雅回了。
“珍妮。”
“嗯?”
“如果……如果有人做了很坏的事。很坏很坏的事。你会怎么办?”
珍妮看着这条消息。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在想玛雅为什么问这个。是辩论赛的题目吗?还是别的什么?
“谁?我爸吗?”她打。
玛雅没有立刻回。过了几秒。然后——
“我只是如果。”
珍妮打字:“那要看什么事。如果是犯罪的事,我会报警。”
发送。
然后她又打:“但我不知道。我没想过。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看着屏幕。玛雅正在输入。然后停了。然后又在输入。然后又停了。珍妮等了很久。终于,玛雅的消息来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明天几点能出来?我去找你。”
珍妮看着那条消息。她的胃又扭了一下。那团堵在胸口的东西还在。她不清是什么。但她在想——玛雅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从来没有。
她打字:“随你。越早越好。”
然后珍妮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打出了最后一行。
“真的,总有一天我要离开他们。远远的。越远越好。但是现在我还没办法。所以我得忍。我继续忍。”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以前没注意过。现在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昨晚的梦——她的手在消失。她在消失。她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的生活里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闭上眼睛。
而在楼下的客厅里,丹妮拉终于放下了她的水果沙拉叉子。她站起来,走到地窗前,看着泳池边那些白色的椅子。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摸了摸脖子上的金色项链。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转身,走出餐厅,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安静。整座豪宅都很安静。只有阳光在草坪上慢慢移动,照在那些白玫瑰上,照在那些白色椅子上,照在一切即将被摧毁的东西上。
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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