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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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斯苏埃诺斯在黎明之后安静了下来。
市长办公室的新闻稿在清晨六点四十分发布,标题用的是标准官方措辞——“关于本市公共饮用水安全事件的阶段性通报”。
在新闻稿里,市政供水系统的主要污染源已在昨夜被隔离,受影响区域的水质正在逐步恢复,卫生部门已设立临时供水点,居民可凭身份证明领取瓶装水。急诊病例数从凌晨三点开始下降,医院压力有所缓解。市长朱利安·V·亚当斯在声明中感谢了“联邦、州及地方各级执法机构的快速响应”,并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共同维护城市秩序”。
在新闻稿里没有提到USCE。没有提到国民警卫队。没有提到温嘉。
等到早上八点,海滨路医疗中心门口的悍马和装甲车已经撤走了大半。只剩下两辆深绿色的悍马停在侧门,车身上沾着干涸的泥水,几个穿着迷彩裤的士兵靠在车旁边抽烟。他们不话。只是抽。烟雾在晨风里被扯成一条条细线,然后散掉。路过的行人看了一眼,没有停下脚步。
在这座城市,穿迷彩的人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从来都不值得多看第二眼。
到九点,那些悍马也不在了。就像昨夜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几个时前。
欧文车道1962号。
阿莫斯·沃尔的家,二楼,珍妮的卧室。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照出一层细微的灰尘在空气里浮动。
珍妮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缩成一个球,只露出头顶的一撮深褐色头发。她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在梦里她和玛雅在华盛顿的大学校园里走,石板路两旁是开满白花的树,玛雅在笑,她也在笑,但笑着笑着,玛雅的脸模糊了,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消失,从指尖开始,像沙子一样往下淌。她跑,但地面也在消失。她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然后她醒了。
一夜的噩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丝绸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实话,她的头很疼,太阳穴在跳,像是有人用锤子在里面敲。她闭着眼,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时间:07:23。明天是她的生日。
她不想起床。不想下楼。
生日啊。
好烦。
她不想看见阿莫斯。不想看见丹妮拉。不想面对明天那个所谓的生日宴会——那个每年一度、被阿莫斯用来展示他的权力和财富的舞台。
来好笑,虽然是她的生日,但是她却没有权力决定什么。她甚至没法决定谁不能来,她只能决定,她要请谁来。
这次,她只邀请了三个人。玛雅。还有一个辩论社的同学,叫凯拉,但凯拉三天前家里有事来不了。还有——她深吸了一口气——艾利克斯·温。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他会来吗。也许吧。她期待吗?也是也许吧。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一个看起来那么干净的人,在她父亲的那种场合里,会是什么样子。
她打开手机,准备给玛雅发消息。但点进聊天框的时候,她看见玛雅已经发了很多条。
今天五点五十二分:“珍妮,你起来了吗?”
,我想买几本辩论赛要用的资料。”
六点零八分:“然后去甜品店,我请客。我有话想跟你。”
以及随后同时的:“你醒了回我。”
珍妮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玛雅从来不会在这么早发消息。她作息规律得像太阳,十点半上床,十一点前睡着。今天她怎么起了这么早,还发了这么多。
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这句话让珍妮的胃轻轻扭了一下。她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像某种正式谈话的开场。也许是因为她昨晚的噩梦。也许是因为她父亲的别墅里今天早上安静得不像话。
不过她还是开心的。
可以和玛雅出去了。太好了。
于是她打字:“醒了。你怎么了呀。我这里可以出来。等会儿我让我爸派人送我。玛雅,我们在哪见面?”
发送。
然后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上面印着某个独立乐队的logo,是她去年在演唱会上买的。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的。
她眯着眼往下看。草坪上已经有人在动了——阿莫斯的那些保安,穿着黑T恤和工装裤,在泳池边摆白色的椅子。花艺公司的人昨天来过,今天又来了,一辆白色的货车停在后院的路上,工人在往下搬更多的白玫瑰。白色。到处都是白色。珍妮看着那些花,忽然觉得很冷。
她转身走进浴室。洗脸,刷牙,把头发扎成一个乱七八糟的丸子。她没有化妆。她不想为下楼见阿莫斯化妆。她套上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就是那种领口已经松了的、洗了太多次的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然后推开卧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但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时候,阿莫斯的两个保镖会在走廊尽头站着,看见她出来就点头,“珍妮姐”。但今天走廊是空的。只有那幅巨大的油画——阿莫斯收藏的某幅抽象画,画的是红色和黑色的漩涡——挂在墙上,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珍妮走下楼梯。楼梯是白色大理石的,扶手是深色木头,扶手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镀金的球。她时候喜欢摸那些球,觉得它们像糖果。现在她只是扶着,什么都没想。
一楼的餐厅朝南,地窗对着泳池。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长餐桌上。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摆着三份餐具——珍妮的,阿莫斯的,丹妮拉的。
阿莫斯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盘子里是煎蛋、培根、烤番茄和一杯黑咖啡。丹妮拉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是一碗水果沙拉和一杯矿泉水。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挂脖高领上衣,金色中长发垂在肩膀上,耳朵上戴着很大的金色圈形耳环,脖子上叠了好几条金色项链。她的五官很立体,颧骨高,下颌线利,浅蓝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擦干净的玻璃珠。她很漂亮。但漂亮得像一尊雕像——美,但不动,不笑,不话。
阿莫斯看见珍妮走进来的时候,放下了手里的叉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的头发梳得整齐,下巴上有一层刚刚刮过的青色痕迹。他看着珍妮,笑了一下。
“珍妮!过来吃早饭。今天的煎蛋是你喜欢的——蛋黄是流心的。”
珍妮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她看了丹妮拉一眼。丹妮拉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许是笑,也许是别的什么。然后丹妮拉又低头看自己的水果沙拉了。
珍妮拿起叉子,戳了一下煎蛋。蛋黄流出来了,金黄色的,淌在白色的盘子上。她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味道是好的。但她没什么胃口。
阿莫斯切着自己盘子里的培根,一边切一边话。他的声音很亮,很开心,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
“珍妮,你明天的生日宴会,我安排好了。”他把培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会有很多年轻靓丽的朋友来——都是跟你同龄的。我公司。还有那个叫米娅的,唱歌很好。他们会来。然后还有一些叔叔阿姨——你认识的那个房地产的罗伯特叔叔,还有市议会的陈太太,还有——”
珍妮的叉子在盘子上停住了。她听着阿莫斯念名字,一个接一个。那些叔叔阿姨她大部分都不认识。有些见过一次,在她父亲的某个饭局上,他们对她笑,夸她漂亮,然后转头去跟阿莫斯话。她从来不记得他们的脸。那些公司的年轻艺人——她见过莱昂和米娅。莱昂很吵,总是试图跟她搭话。米娅很安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不清楚的东西。害怕?还是别的?
“然后,”阿莫斯的声音突然抬高了一点,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我给你准备了一辆车。”
珍妮抬起头。
阿莫斯笑着,放下刀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一下,把屏幕朝向她。屏幕上是一辆深灰色的奔驰GLC,全新的,车头上系着一根白色的丝带。照片背景是他家的车道。
“停在院子里了。等会儿吃完饭你去看看。不喜欢颜色的话可以换——我让他们准备了两辆,还有一辆白色的。”
珍妮看着那张照片。车很好看。但她不想要。她不想开一辆用她父亲的钱买的车。她不想开着一辆她父亲用那些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换来的车。
“我不想要车。”她。
阿莫斯的笑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有辆车吗?你上个月还跟我想学车。”
“我自己攒钱买。”珍妮。她其实没有攒钱。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攒钱。但她就是想这么。
阿莫斯笑了一下。那种笑——珍妮见过很多次——是那种“你还,你不懂”的笑。他伸手拍了拍珍妮的手背。“行了行了,先吃饭。车的事待会儿再。对了——”
珍妮抓住了这个空隙。她放下叉子,看着阿莫斯的脸。
“爸,我今天想出去。玛雅约我去书店。然后去吃甜品。”
阿莫斯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很的一个停顿。但珍妮看见了。他的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很轻,像是一扇门被飞快地关上了。
“今天?”他问。
“对。就今天。我午饭前回来。”
阿莫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摇了摇头。“这两天不行,珍妮。明天就是生日了。你留在家里。很多事情要准备。你的礼服还没试——昨天下午到的,在楼上你房间门口挂着,你看见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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