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转折点(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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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路医疗中心,三楼,特殊监护病房。
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有节奏的滴答声和窗外细雨最后几缕残响。百叶窗拉着,但缝隙里透进来一条极细的灰蓝色光——黎明前最后的夜,正在被一点点稀释。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抗生素的气味,混着某种更淡的、像是铁锈的东西——那是安德维特身上旧伤的气息,那些在地狱里被刻进皮肤的、永远不会真正愈合的痕迹。
大卫·史密斯坐在病床左侧的塑料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握着安德维特的右手。
那只手很,八岁孩子的手,手指细得像铅笔,指关节上还有几道浅白色的旧疤。安德维特的左臂从肘部以下裹着纱布——截肢手术已经过去了,伤口早已慢慢愈合,但大卫每次看到那截纱布包裹的残肢,喉咙还是会缩紧。
劳拉坐在床的另一侧。她没有坐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床沿上,背对着床头柜,一只手放在安德维特的额头上,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毛。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大卫知道那是祷告词——劳拉不是特别虔诚的人,但自从安德维特被找到以来,她每天晚上都会念一遍。她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西班牙语,大意是“圣洁的天使,我孩子的守护者,请用你的翅膀庇护他”。
大卫不会念祷告词。他的方式不同。
他把安德维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腰间。那把枪还在——那是一把格洛克20。
他以前从来没碰过枪。他以前是个会计,在一家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司里干了十七年,每天对着Excel和税务表格,最暴力的事情是用订书机钉合同。但现在他腰间别着一把枪。每天都别着。连睡觉都别着。莱特·哈珀——对他过的话,他每一天都在脑子里放一遍:
“保护好你的孩子。”
他要保护好他的孩子。
他记得那天在洛斯克莱门特山,他和劳拉被告知安德维特找到了。他这辈子都忘记不了那一天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怎么样的。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已经消失了那么久的儿子,失而复得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温嘉。他救下了他。他记得那个年轻警察。在那天之后,他来找大卫谈话,把他单独叫到走廊里,——
“有一件事你必须知道。有人想杀你的儿子。有人在医院里安插了人,想在他醒来之前灭口。”
大卫当时问——“为什么?”
温嘉看着他,——“因为安德维特是目前唯一能提供一锤定音线索、找出最终凶手的关键证人。如果他醒来,有他的证词,这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但如果他死了,这个案子就会变成死案。那些畜生——那些在地下经营儿童色情产业链的畜生——就会继续逍遥法外。”
大卫当时没有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温嘉的脸。那个年轻人看起来很累——眼袋发青,嘴唇干裂,他最后——“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他。但你也要做好准备。你是他的父亲。他需要你。”
大卫记得自己点头了。然后他转身去买了一支枪。
现在,他握着安德维特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如果他能醒来”。如果他醒来。如果他醒来。大卫每天晚上都梦见安德维特醒来。他梦见安德维特睁开眼睛,喊一声“爸爸”,然后大卫回答——“我在这里,儿子,我在这里”。但每天早上,安德维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监护仪的滴答声不变。护士每天来两次,检查伤口,换药,翻动安德维特的身体防止褥疮。
医生“他恢复得不错”,但“醒来”这个词从来没有人。没有人敢。
大卫低下头。他的额头几乎碰到了安德维特的手背。他的喉咙在动,但他没有出声。
他在心里——他在祈祷。无论是谁。上帝。天使。不管谁在听。不管谁在上面。让他醒过来。让他醒过来,我什么都愿意做。让我做什么都行。让我替他躺在这里也行。让我替他流血也行。只要他醒过来。
他攥着安德维特的手,攥得很紧。然后——
安德维特的手指动了一下。
大卫僵住了。他没有抬头。他以为那是自己的手在抖。或者是因为他攥得太紧,肌肉抽搐。或者是——或者是什么别的原因。任何原因。除了那个他不敢想的。
然后安德维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很清楚。很清楚。大拇指在的食指旁边屈了一下,然后松开。然后屈了一下。然后松开。那是一个动作。一个有意识的、重复的动作。
大卫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睁得很大。他盯着安德维特的脸。
劳拉在床的另一侧。她感觉到了大卫的震动。她抬起头,看着大卫。
“大卫?怎么了?”
大卫没有回答。他看着安德维特的脸——那张的、苍白的、被瘀伤和疤痕覆盖的脸。他的嘴唇在动。很的幅度。像是要什么,但没有声音。
“安德维特——”大卫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哑,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儿子——你听得到我吗?”
安德维特的眼皮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风吹动的窗帘。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一点一点,像是被胶水粘了很久。他的瞳孔在适应光线。他的眼珠动了动,从左到右,从右到左。然后他看到了大卫。
他的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有声音了。很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爸爸?……..”
大卫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低着头,把额头贴在安德维特的手背上,肩膀在抖。劳拉从床的另一侧扑过来,把安德维特的头抱在怀里,嘴里念着什么——不是祷告了,是安德维特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夹着哭声,夹着笑声,夹着三个月来所有被压下去的东西。
大卫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脸是湿的。但他只允许自己沉浸了三秒钟。然后他站起来了。
“劳拉。”他的声音很紧,但很稳,“你看着他。我要去找温警官。”
劳拉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她点了点头,没有话。她把安德维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低头贴着他的额头。
大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安德维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动,像是要什么,但是也没有出来,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门口两个宪兵站在那里。他们听见了病房里的声音——哭声,笑声,一个孩子的哑嗓子。其中一个宪兵转过头,看着大卫。
“先生?”
“我要见温警官。”
大卫。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告诉过我,如果我儿子的情况有变化,要立刻通知他。他醒了。我要见他。现在。”
两个宪兵互相看了一眼。
“温先生在五楼。但我们的命令是——”
“我知道你们的命令是什么。”
大卫打断他。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放在腰间——那个位置,枪的位置。他没有拔枪。他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那个动作本身就像一句话。“你们要么带我去见温,要么我直接去找科瓦奇连长。你们选。”
两个宪兵又对视了一拍。然后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那个——叹了口气。
“我带你去一楼。科瓦奇连长在调度。温嘉先生在五楼。我不能直接带你上去,但我可以带你去找连长。”
“行。”大卫,“走。”
他们进了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大厅里的喧闹声涌进来——候诊区的人群,分诊台的护士,还有角里被铐着的几个人。大卫没有看那些。他的眼睛直接锁定了大厅中央的两个人。
一个是科瓦奇连长。他站在电梯对面的走廊入口处,手里拿着一台军用平板,屏幕上是某种战术地图。
他的眉头皱着,正在对旁边的副手下达指令。另一个是——一个女孩。她站在科瓦奇面前,身体前倾,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脚上穿着帆布鞋,头发乱蓬蓬的。她的嘴巴在动,语速很快。科瓦奇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大卫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玛雅的一句话——
“——如果你不让我上去,我发誓,等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让利蒂西亚检察长和温盛华先生知道,今天晚上你把我拦在了电梯口。”
科瓦奇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开嘴,像是要什么,但大卫先开口了。
“连长。”
科瓦奇转过头。他看见大卫的脸——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会计身材,半灰的头发,眼袋很重,但腰杆挺得很直。他认识大卫——安德维特的父亲。
“史密斯先生。”科瓦奇。
“安德维特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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