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空山鼓十三:绳墨(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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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马常仁动了手?”
了尘看着慧明:“这件事,得师弟自己说。”
慧明神色有些挣扎,似乎不愿回想,最终还是将真相一一道出:“老方丈的态度强硬,马常仁怕事情泄露,怀恨在心。夜里便带了人来,摸进寺里,把老方丈堵在正殿。贫僧听见动静赶过去,结果被人从背后按住,接着一条浸了药的布巾捂在脸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到贫僧再醒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毁了,老方丈也断了气。”
“马常仁毒瞎了你,杀了老方丈?”
“贫僧看不见,但贫僧闻到了马常仁身上的味道——他腰间那只茶壶里泡着苦丁,味重,贫僧记得。”
“他为什么没杀你?”
慧明沉默了一会儿:“贫僧不知道。也许他觉得一个瞎眼和尚翻不出什么浪来。也许他只是急着走,没顾上。也许……他拿准了贫僧不敢声张。”
说到这,慧明又念了一声佛号,甚至朝地窖的方向拜了拜,方絮知道,他是在对着那只佛头。
“贫僧时常也会想,倘若早在老方丈死后,贫僧豁出去这条命,把马常仁做的事捅出来,哪怕没人信,哪怕半路就被人摁死在水田里,好歹有人听见了响动,哪怕他们只是为了避一时的风头,暂且收手,被拐被卖的孩子会不会就少许多个?”
“可贫僧没有。”
慧明道:“贫僧瞎了之后,头三年连庙门都不敢出。听见脚步声就躲,闻到生人味就念经。周长光来的时候,贫僧还以为又是马常仁的人。后来李氏来了,抱着个石头,坐在门槛上不肯走,贫僧摸到她袖口上的补丁,一层摞一层,针脚密得硌手,就知道这是个连死都死不起的人。”
“贫僧收留了她,可到底是为了行善,还是为了还债?”
慧明分不清,偏偏这问题只能由他自己回答,旁人也给不了答案。
了尘听着,眼底的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他又从怀里拿出一枚同样的叶片。
“方大人,您知道这个记号是什么意思?”
方絮不答。
“寂。圆寂的寂。”
了尘说,“马常仁渡孩子去死。我渡马常仁去见阎王。您再渡我去见官。都是寂的一种。”
了尘说着,眼底那道裂缝又撑开了一点。
“方大人,您知道我妹妹怎么丢的吗?”
“六岁。我带她去镇上赶集。她看见糖人,走不动道,拽着我袖子不撒手。可我兜里就两个铜板,不够。我便说你在这儿等着,哥去给你挣两个铜板。我就去帮人扛了一趟货,来回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回来人就没了。地上只剩她攥过的那截袖子,硬生生扯断的,边上还有糖渍。”
了尘的语气越来越快,越来越哽咽。
“她到死手里都攥着那点念想。我找了她这些年,最后在空山寺找到牌位,才知道她根本没出得去这座山。一块糖而已,她到死都没吃上。”
“我报过三次官,一次被人轰出来,一次被人打了二十板子,还说我是讹诈良民。最后一次,有人告诉我,再往上递状子,我就不只是挨板子那么简单了。”
和尚嗤笑一声。
“这二十年来,我没有功名,没有田地,没有一官半职,靠给人看风水、写书信、认草药活着,我走到哪儿都带着一根绳子——打算找到马常仁的那天,先勒死他,再给自己找个能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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