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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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凉州又待了五六日，萧北枳将几处烽燧的修葺章程定了下来，又革了两个吃空饷的守备，换了得力的人补上。临走那日，凉州城里的百姓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三三两两聚在城门口，有提着一篮子鸡蛋的，有捧着一双纳好的厚底鞋的，还有那铁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挤在人群里朝官驿这边张望。许南鸢从驿站出来时，巷口老婆婆颤巍巍地挤到跟前，往她手里塞了一包晒干的野枣，嘴里不住地说“娘娘路上吃”。许南鸢捧着那包枣，鼻尖泛酸，朝老婆婆弯了弯腰，转身上了马车。
回程的路上，许南鸢骑马的时辰比来时更多了。她骑术已练得颇为稳当，有时甚至能策马小跑一阵，风把她的发带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神采飞扬，跟离京时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判若两人。萧北枳依旧走在前头，偶尔回头看她一眼，见她骑得稳当便继续赶路，只在路窄或砂石多的地方才放慢些，让她跟上来并辔而行。两人之间的话仍不算多，可偶尔交换的一两个眼神，已比千言万语都明白。
这日傍晚到了陇西地界，离京城还有三四日的路程。驿站比来时住的那个大了些，前后两进院子，马厩也宽敞。许南鸢下了车便去后院看那匹枣红马，这几日赶路辛苦，马也瘦了些，她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让青黛去厨房讨些豆料来添上。正忙着，张砚忽然从前院匆匆过来，见了她行了个礼，面色有些凝重：“侧妃娘娘，京城来了急报，王爷请您去前头说话。”
许南鸢心头一跳，连忙往前院去。进了屋，萧北枳正立在窗前看一封信，眉头拧得比离开凉州时还紧。见她进来，他将信递过来，许南鸢接过一看，脸色也变了——信是留在京中的幕僚写来的，说皇上近日连下三道旨意，将西北几处重镇的守备将领换了三人，其中两人是贺延年旧部，另一人则是素来与镇北王府不睦的安国公一脉。更蹊跷的是，这三道旨意都是绕过兵部直接发的，萧北枳在西北经营的部署被拦腰打乱了大半。
“皇上这是……”许南鸢攥着信纸，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皇上在收权。”萧北枳转过身来，语气比平日还淡几分，“我人在西北，他趁我不在动了手。三道旨意下去，我回去之后若反对，便坐实了‘拥兵自重’的猜忌；若认了，西北的防线等于被捅了三个窟窿，将来出了事，还是我的罪过。”
许南鸢听明白了。这是一招明棋，逼着萧北枳进退两难。她忽然想起那日他在烽燧顶上说的话——这地方的风沙、这地方的人，需要有人真正拿脚踩过才谈得上守。可他拿脚踩过了，拿眼睛看过了，朝堂上那些人却只拿棋子往棋盘上随手一拨，便将他费心经营的东西搅了个七零八落。
“王爷打算怎么办？”她问。
萧北枳没有立刻答。他走到桌前坐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许南鸢站在他对面，看着他眉宇间那层郁色越积越重，忽然伸手覆上了他叩着桌面的那只手。萧北枳抬眼看她，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随即那点意外便化开了，像冰面上被投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
“王爷在西北走了一圈，亲眼见了那些烽燧、那些兵、那些百姓。”许南鸢握着他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这些是王爷亲眼所见的东西，比朝堂上那些纸面上的旨意要实在得多。皇上要收权，王爷拦不住，可王爷至少能让皇上知道——西北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摊子。那三个新换上去的人，若出了差错，便是安国公一脉的过错，与王爷无干。王爷只管把该说的话说到，该递的折子递上去，剩下的，且看他们能撑多久。”
萧北枳看着她，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他反手将她的手握紧了，握得极用力，像是要将她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吮进自己指缝里。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许南鸢。”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许南鸢被他握着手，耳根又热了，嘴上却不肯示弱：“臣妾一直会说话，只是王爷从前不肯听。”
萧北枳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他的背影逆着光，肩背宽阔，腰间的玉带扣得一丝不苟。许南鸢望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烽燧顶上，他站在风里望着远方天际线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扛着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而她能做的，不过是方才那样，在他叩桌子的时候，把手覆上去。
“明日启程，加快脚程，三日之内赶回京城。”萧北枳转过身来，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方才的暖意，“你跟着我赶路，辛苦些。”
许南鸢站起身，朝他弯了弯唇角：“臣妾不辛苦。”
萧北枳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力道比从前重了些，揉得她发髻都歪了。许南鸢“哎呀”一声去推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捉住了指尖，拢在掌心里捏了捏，才松开让她回后院收拾东西。
她走出房门时，耳尖还红着，可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暮色里，后院传来枣红马嚼豆料的咯吱声，和青黛唤她吃饭的嗓音，一切都安稳得像寻常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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