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一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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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回身,加快步伐,往学校的方向走——回到窝棚里,她把布袋往木桌上一倒,几沓钞票散在桌面上。她拖过那把吱呀响的竹椅坐下,一张一张地数。票子新新旧旧都有,大团结不多,多的是十块五块的,还有一些皱巴巴的一块两块,是老赵给零钱时凑的。她数得仔细,每十张一沓,拿橡皮筋扎好。
数完了,她靠到椅背上,看着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八百多斤果子,云锦那边给的是集中收购价,比老赵的集市价略低一点,但量大、省心、结款快。加上老赵那两筐的现钱,刨去明年的苗肥和农具开销,剩下的够给果园里那几户帮工的果农开工资了。
她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翻到记工分的那一页。果园常年请着三户人家帮忙——周家老两口管着猕猴桃架下的除草和绑藤,李家嫂子负责桃树疏果和套袋,还有郑小虎的奶奶,腿脚好的时候会来帮着拣果装筐。说是“工资”,其实也就是按月给些辛苦钱,不多,但在这山里,够添几袋米、几罐油,够孩子开学时买几本作业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周大爷老两口这季的工加起来,该给一百二十块;李家嫂子疏果套袋最费工,算一百五十块;郑小虎奶奶断断续续来了几回,拣果装筐也出了不少力,给六十块。数了数桌上的钱,够。她又抽出几张,准备明天一并带去学校,交给住校的老师,给孩子们添些文具。
数完钱,她把剩下的整整齐齐地收进布袋,贴着怀里揣好,又从桌下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把明天要发的几份分装进去,一人一个,封面上写了名字和数额。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手搁在信封上,轻轻拍了拍。
一九九0年,钱不算多。一百多块,在城里也就是一件像样的衣裳钱。可在这山里,在郑小虎家那样的灶台边,这是一整个秋天买肉买菜、交学杂费、给老人抓药的指望。
她把信封收好,灭了窝棚里的灯,推开门。月亮已经挂上来了,果园里的桃树都摘净了果,枝头空荡荡的,在月光下像一排排安静站立的人。她沿着田埂路往学校走,手不自觉地按了按怀里的布袋,那里面装着明天要发出去的钱,也装着今年秋天沉甸甸的一份踏实。
明天,她要把这些信封一个不落地送到他们手里,告诉他们——收成不错,来年再好好干。
第二天一早,苏茵茵没有等早读铃响,就揣着那几个信封出了校门。
山里的清晨潮气重,田埂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水。她先去了周大爷家。老两口正在院里喂鸡,见她来了,周大娘连忙拍着手上的糠麸迎上来:“苏校长,这么早?”苏茵茵从怀里掏出信封,递过去:“大爷大娘,这季的工钱,你们收着。”周大爷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接过信封,往里看了一眼,抬头看她:“这么多?”苏茵茵笑了笑:“猕猴桃绑藤和除草费工,你们辛苦了一季,该拿的。”周大娘在旁边直搓手,说“太多了太多了”,苏茵茵已经转身走了,留下一句:“来年还指着你们呢。”
第二家是李家嫂子。她正在灶房里烧火做早饭,见苏茵茵进来,忙不迭站起来。苏茵茵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嫂子的工最重,疏果套袋都算上,一百五。”李家嫂子把信封捏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苏校长,明年开春我就去,不用你叫。”苏茵茵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我记着了。”
最后一家是郑小虎家。她走到门口时,郑小虎正蹲在灶前给妹妹热牛奶,见她来了,站起来叫了一声“苏老师”。她冲他点点头,走进里屋。郑小虎的奶奶正坐在床边纳鞋底,看见她进来就要起身。她按住老人:“奶奶,您别动。上季的拣果工钱,我给您送来了。”她把信封放进老人手里。老人捏着信封,手指抖了抖,眼眶忽然有些湿:“苏老师,我都没帮上多少忙……”苏茵茵蹲下来,平视着老人:“您拣的果子,个个都是好的,一个磕的都没有。没有您,我那两筐货出不了手。”老人攥着信封,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嘴里念叨着:“好,好,明年还去,还去。”
发完三个信封,苏茵茵回学校时,早读刚过,第一节课的预备铃正响。她走进办公室,把布袋收好,拿上语文课本,喝了一口水,又踏着铃声走进了初三(一)班的教室。
这节课讲的是《岳阳楼记》。她站在讲台上,把课本翻开,没有急着写板书,先问了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句话,你们以前听过吗?”几个孩子点头。“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前排一个女生举手:“就是说,忧愁要在天下人之前,快乐要在天下人之后。”苏茵茵点了点头:“字面上是这个意思。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范仲淹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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