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 脸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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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厂里忙了三天,苏茵茵把那些含糊的账目一页一页理清了。她发现有一批货发给了上海一家食品贸易公司,货款拖了两个多月,对方总以“款项在审批”为由推脱。她拨了几通电话,对方态度客气,却始终不给准信,最后她拍板:“我亲自过去一趟。”
看门的张叔帮她买了火车票,隔天中午的。出发那天下着小雨,厂区笼罩在一片蒙蒙的水汽里,她撑着伞站在厂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烟囱安安静静地立着,机器也歇了。她合上伞,坐上了去火车站的班车。
火车是下午两点多从南达开出,要坐了二十多个小时才能到魔都。她买的是硬卧,中铺,对面下铺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女人,孩子四五岁,一路上不停地问问题,女人一遍遍地耐心答着。苏茵茵靠在铺上看了一会儿窗外掠过的田野,又从包里翻出那沓手稿,低头写了几行字。笔尖沙沙地响着,窗外的景物从山到田,从田到城,渐渐地变了模样。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孩子睡着了,年轻女人也靠着窗打了个盹。苏茵茵放下笔,看着窗外越来越深的暮色,想起这次出门的目的。那笔货款金额不小,足够高中部一栋楼的砖瓦。她在心里盘算着,如果这趟能顺利把钱收回来,不仅能解决厂里流动资金的问题,也能让高中部的建设宽裕一些。她轻轻吸了一口气,把稿纸收好,躺在铺上,闭上眼睛。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市。苏茵茵在半梦半醒间,仿佛听见车轮与铁轨的节奏声,像某种古老的韵律,不紧不慢地推着她向前。她梦见了星辰山,梦见操场上那棵石榴树又开了花,孩子们在树下读书。那书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暖而不嘈杂的背景音。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傍晚,火车驶入魔都站。
暮色中的魔都灯光璀璨,高楼一栋连着一栋,像一片钢铁和玻璃长成的森林。苏茵茵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站在广场上,仰头望了一会儿那片光芒。她上一次来魔都,还是大学时参加一个文学交流活动,被同学拉着逛过南京路。那时的她年轻,眼里都是新鲜。这一次来,心境完全不同——她是来讨一笔债的,是来为大山里的学校挣一砖一瓦的。
她拎着包,在车站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浦江贸易公司。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她拎着旧布包,是个朴素的女子,问了一句:“去那边的写字楼?”她点了点头:“对,浦江大厦。”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轮接一轮地闪过,映在她安静的脸上。
第二天一早,苏茵茵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衬衫,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走进了浦江大厦的大厅。前台小姐问她找谁,她报了一个名字,又补了一句:“我是南达市星辰食品厂的负责人,和你们王经理约好的。”前台拨了一通电话,然后客气地指了指电梯:“王经理在六楼,您请。”
她谢过,走进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电梯门打开时,她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写着“经理室”的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请进。”
苏茵茵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翻看文件。抬起头来,看到苏茵茵,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堆起脸上的笑意:“哎呀,苏厂长,你这么快就到了。请坐请坐,路上辛苦了。”他没有站起身来,只是伸手朝对面的沙发指了指。苏茵茵没有立刻坐下,她先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各种奖状,窗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套考究的茶具。然后她落座,开门见山地说:“王经理,那笔货款已经拖了两个月。我今天来,是想当面把事情落实了。”
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目光闪烁了一下:“哎呀,苏厂长,您也知道,我们这边最近资金周转也有些困难,再缓一缓,缓一缓……”苏茵茵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沉稳,像一碗端平了的水。办公室里的空气沉默了片刻,王经理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了,他低头咳嗽了一声,正要再说点什么,苏茵茵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很:“王经理,我今天从一千多公里外赶来,不是听你说缓一缓的。你要是资金紧张,我们可以商量分期;但你要是拿我当外地人糊弄,那这笔账,我们就换个地方说清楚。”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住了。窗外的车水马龙透过隔音玻璃,听起来遥远而模糊。王经理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放下手里的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苏厂长,这是银行转账单,我本来也打算这两天给你寄过去的。”他顿了顿,“你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苏茵茵没有去看那份文件,只问了一句:“那笔款子,今天能到账吗?”王经理苦笑了一下:“我这就打电话,让他们今天办。”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苏茵茵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魔都的天际线,等待他打完那通电话。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搭在膝头的手上,她轻轻地松开了攥着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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