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九章 真正的“方学”是什么?(2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李景隆平日里特别喜欢装读书人,但是自己看的书又着实不多,好在还有一点点印象。
什么“礼之用和为贵”,什么“名不正则言不顺”……他统共就会这么零星几句。
但李景隆笃定道:“所谓礼,白了就八个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君是君,臣是臣。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每个人站好自己的位置,不该想的别想,不该碰的别碰。上位者有上位者的规矩,下位者有下位者的本分。这样一来,一国之内就不会乱。”
这话得玄之又玄,连李景隆自己都觉得太空洞了,准备再补充几句,没料到查理六世眼睛亮了。
这位法兰西国王今日难得清醒,低声喃喃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
李景隆一愣。
查理六世激动道:“李景隆大公,您的是对的。一个国家若没有人守本分,亲人之间互相欺辱,臣子敢蔑视君王……那便是国家乱起来的原因。”
克拉维约在旁边适时捧哏:“陛下,大公的这套,我在《东游记》里写过一章。大明便是靠这个治天下的。”
查理六世点点头,像是更信了。
查理六世登基二十余年,早年还能独立执政,可是他却是个疯子……字面意义上的。就是个间歇发作的精神病患者,日常疯病发作后,时常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王权旁,权力被王后和自己的叔叔奥尔良公爵把持,紧接着法国在阿金库尔战役中惨败于英格兰。勃艮第公爵又趁机壮大,与英格兰结盟,控制了巴黎,准备废掉查理六世。
勋贵心思各异,叔侄水火不容,巴黎奸臣当道……
李景隆不敢细琢磨,又感觉这集他看过。
查理六世激动道:“李景隆大公……您刚才,大明便是以此立国?”
李景隆头皮发麻,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正是。礼立则国稳。礼废,则国乱。”
查理六世长叹一声。
“礼”真是好东西啊!
……
方敬笑道:“‘礼’自然是好东西。”
方孝孺道:“但是我看叔祖言论,似乎更把它当做……工具?”
方敬点点头:“这点,我等会跟你。我先它为什么是好东西:没有礼,就没有秩序;没有秩序,人就和畜生没有区别……
“但是,礼也有一个致命的毛病。”
方孝孺神色郑重,他感觉触及了叔祖思想的核心。
方敬缓缓道:“礼让人安分。安分是好事也是坏事。一个人安分了,他不会去偷去抢去造反,社会就稳定了。可是,他们就不会去想外面还有什么了。”
“礼给了我们秩序,但也给了我们天花板。人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待着不动,那谁来捅破那层天花板?”
方孝孺沉默了许久,突然道:“叔祖好像的不仅仅是‘礼’?”
方敬笑了。
“是的,你猜对了,不仅仅是干巴巴的‘礼’,我所的,是你学了一辈子的……‘儒’!”
若是十几年前,方孝孺会愤然离席,割席断义,但是此时在辽东日久,他不再那么古板,反而隐隐觉得方敬的是对的。
方敬道:“先儒学最厉害的一点,是它把‘秩序’内化成了‘道德’。法家也讲秩序。但法家的秩序是靠法律和刑罚来维持的,老百姓怕挨板子、怕杀头,所以才不敢犯法。
“但儒学不一样。儒学告诉你,遵守秩序不是为了怕惩罚,而是因为你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君仁臣忠,父慈子孝。这不是法律规定的,是天理,是人性本身的一部分。你做对了,你是君子;你做错了,你是人。这不再是法律问题,这是人格问题、道德问题、良心问题。”
“所以儒学维持的秩序,比法家稳固得多。它不需要每一个路口都站着衙役,不需要每一户人家门口都贴着律令。它把秩序种进了人的脑子里,让人自觉地遵守它,捍卫它。因为这是政治哲学的东西。”
方孝孺点了点头。
“但是,”方敬话锋一转,“儒学也有一个天生的缺陷——它太完美了。”
方孝孺微微一怔。
“我的完美,不是褒义。儒学的体系是封闭的。它把天地万物、人伦日用全部囊括进来,给出了一个自洽的解释。天道是什么?是阴阳五行。人道是什么?是仁义礼智。社会应该怎么运转?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可正因为太完美了,它容不下意外。”
“儒学告诉你,天不变,道亦不变。它假设这个世界是稳定的、循环的、有规律的。只要你按照圣人的教诲去做,天下就会太平。可万一世界变了呢?万一出现了一种圣人没有预料到的情况呢?”
方孝孺冷汗涔涔。
方敬轻笑一声,继续道:“当年佛学传入华夏。儒学怎么应对?一开始是排斥可排斥了几百年,发现排不掉,只好勉为其难地吸收一部分。这个效率,太慢了。
“圣人没过地球是圆的,没过天外还有天。遇到不知道的情况儒学最自然的反应就是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
方敬是没有带任何情绪出这番话的,但是在方孝孺听来,却格外冰冷。
“儒学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它不鼓励向外看。”
方孝孺刚想反对,但是看方敬还在,于是闭上了嘴。
方敬笑道:“我知道你想什么,是想它教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听起来很宏大对吧?但仔细想想,这个顺序是从内到外的:先管好自己,再管好家庭,再管好国家,最后才是天下。它教你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好,但不教你怎么去应对外部的挑战。”
“所以历朝历代,汉家天下在面对北方蛮夷的时候,总是在方瑜,为什么?
因为儒学不教进攻。它教的是‘来则御之,去则备之’,是‘守在四夷’,是‘修文德以来之’。但是,孝孺,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不教你主动打过去,把草原变成农田?”
方孝孺一愣,没法回答。
“因为儒学的思维是向内求,不是向外拓。”
方孝孺脸色苍白,无法反驳。
方敬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些:“儒学的上限就是能把一个已经建立的王朝维持两三百年,它认为最好的时代在过去,在三皇五帝,是周公孔子。后人要做的只是效仿先贤……哦,对,这点你可太熟悉了。”
方孝孺低着头,如遭雷击,心思巨震。
方敬轻笑一声,道:“如果……我的学是‘方学’的话,那这番话……这就是方学的核心!”
方孝孺喃喃道:“……侄孙明白了。叔祖今日这番话,侄孙这辈子都不会忘。”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