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外姓入户,先改其名(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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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娘的儿子。”
那几个男人的斧头同时停住。
许二小站在雪地里,朝他们拱了拱手。
“俺叫许二小。”
“俺娘叫柳三娘。”
“她年轻时住下湾,后来嫁到小石屯。”
其中一个男人皱起眉。
“柳三娘?”
“哪个三娘?”
“下湾柳家。”
“下湾柳家早没了。”
“屋子都塌了。”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男人看着许二小,忽然道:
“是那个唱柳调的三娘?”
许二小点头。
“她会唱。”
“唱过《渡河谣》。”
老人背后的柳筐轻轻一动。
那年纪大的男人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她还会在河边洗衣裳,洗完衣裳就坐石头上晒头发。”
“她走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娃了。”
“谁跟你说的?”
“我娘。”
“她说过?”
“没说过,是我记得。”
男人看了他一眼,便不再拦路。
“下湾那边还有一间半屋。”
“你们去看吧。”
“不过里面没啥了。”
“都烧过。”
柳家沟的人没有再问他们为何而来。
六人沿着冻河往下游走。
河沟两岸长满枯芦苇,芦苇上挂着冰霜。缺碗柳跟在宋青禾身边,手里抱着残名册。阿灯牵着她的另一只手,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许二小,像是怕自己走错了路。
许二小见她回头,便道:
“别怕。”
“俺们不是去找鬼。”
阿灯问:“那去找什么?”
“找你们的娘。”
“我没有娘。”
“有。”
“她死了吗?”
“死了。”
“死了还能找吗?”
许二小想了想。
“能找她的名字。”
阿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湾的旧屋果然只剩半堵土墙。
屋梁早没了,灶台也塌去一半,墙根长着一片枯黄的艾蒿。王成安拿出铁算盘的空框,贴近地面一照。
“这里被人翻过。”
泥土下留下几道长方形的压痕,像是木箱或砖盒搬走后留下的。
林照玄用墨线轻轻一弹,土墙里竟传出空响。
“不是一处。”
“墙里有夹层。”
许二小立即抄起铁锹。
“俺来。”
他沿着空响的位置挖下去。
土墙外层很快被铲开,里面露出一层烧黑的砖。砖缝中塞着碎布、焦纸和几根已经发白的草茎。
宋青禾提灯靠近。
青焰照过,焦纸上的字一行行显出来。
“柳三娘,二十一。”
“柳三娘,携幼子。”
“柳三娘,地一亩三分。”
“柳三娘,旧名不可入夫户。”
“柳三娘,已归许氏。”
“柳三娘,名销。”
许二小的铁锹一下停在半空。
“谁写的?”
王成安接过焦纸。
“至少有四种笔迹。”
“这是不同年份的记录。”
林照玄从砖缝里抽出一根红绳。
“红绳上有朱砂印。”
周衡看了一眼。
“婚户重录时用的。”
“这里原本有一册柳家沟旧户。”
“后来被人拆成了几份。”
“为什么?”
“有人不想让三娘的旧名和地契同时留下。”
王成安把焦纸按顺序排开。
第一行是柳家沟原户。
第二行是出嫁记录。
第三行是土地契约。
第四行却多了一枚黑色掌印。
掌印只有四指。
“韩守墨?”许二小问。
“不是。”林照玄道,“这枚印比韩守墨的旧印宽,像是后来补上的。”
缺碗柳忽然道:
“这不是删名印。”
众人看向她。
她蹲下来,用灯火照着掌印边缘。
“是盖名印。”
“盖名和删名,有什么区别?”
“删名是把字抹掉。”
“盖名是把字压住。”
缺碗柳道:“旧字还在
王成安把焦纸翻过来。
黑色掌印之下,果然藏着一行被压扁的字:
“柳三娘之子,名待定。”
许二小的呼吸顿时重了。
“这是俺?”
“是。”王成安道,“有人先把你记下,又没给你名字。”
“后来呢?”
“后来有人在旁边补了‘许氏子’。”
“再后来,‘许氏子’也被刮掉。”
陆远抬起头。
“这不是单纯的婚户册。”
“有人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把你当成了一个会引发争议的名。”
许二小问:“啥争议?”
王成安没有马上说。
老人从屋外走进来,站在半堵土墙前。
“因为你娘不肯把孩子交给柳家沟。”
许二小转身。
“交给谁?”
“那时候,柳家沟有个规矩。”
老人道:“下湾女子若嫁出村,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若没有父户承认,须先入柳家沟族册。”
“你娘的男人当时已经死了?”
“还没死。”
“但已经失踪。”
“所以族里认为你无父可认。”
许二小手里的木牌被捏得咯吱作响。
“俺娘没把俺交给他们?”
“她带着你走了。”
“怎么走的?”
“王家屯那账房帮她。”
王成安猛地抬头。
“我爹?”
老人点头。
“当时你娘抱着你,从下湾走到河口。柳家沟的人追上去,说孩子没有父名,不能带出村。”
“你爹站在河桥上。”
“他拿出一张纸,说孩子随母,不随无踪的父。”
“族里不认。”
“他便把纸撕成两半,告诉他们,既然没有父名,那便不写。”
许二小低声道:“俺爹呢?”
老人看向他。
“你问谁?”
“俺亲爹。”
“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死在关内。”
“有人说他逃去了南边。”
“也有人说,他根本没认过你娘。”
许二小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
那老人叹了口气。
“你娘从来不肯说。”
“她只说,孩子叫二小。”
“等他长大,自己决定跟谁姓。”
许二小低下头。
半堵土墙后,一块烧黑的砖忽然松动。
陆远伸手取出。
砖后藏着一只铁盒。
铁盒没有锁,盒盖却贴着一层已经干裂的黄纸。黄纸上写着:
“孩子自取。”
王成安看了看许二小。
“这是给你的。”
许二小没有立刻接。
陆远替他掀开铁盒。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铜纽扣。
一小截断掉的红头绳。
还有一块削得不规整的木片。
木片上只刻了两个字:
“二小。”
刻痕很浅,像孩子自己拿刀划的。
许二小看着木片,声音发哑。
“俺娘刻的?”
老人道:“不。”
“你自己刻的。”
“你那时候才四岁。”
“你娘把刀放在桌上,转身去灶房。你拿刀在木头上划了两下,划出来这两个字。”
“她回来之后,没有改。”
“她说,二小就二小。”
“谁也不能替你再添一个。”
许二小伸手摸着木片。
“她记得?”
“她把木片挂在你脖子上,直到你七岁。”
“后来呢?”
“你们离开小石屯之后,木牌丢了。”
许二小低头不语。
阿灯走到他身边,踮起脚看那块木片。
“你也是自己取的名字?”
“是俺娘记住的。”
“那你现在还叫二小吗?”
许二小看着她。
“叫。”
“一直叫?”
他摇头。
“以后也许不叫。”
阿灯想了想。
“那就先叫。”
许二小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却比刚才轻松。
“对,先叫。”
王成安把三样东西收进物证册,写下:
“柳三娘旧居发现。”
“木片一枚,‘二小’二字,自幼自刻,母亲留存。”
“铜纽扣、红头绳,来处待查。”
写到“来处待查”时,那枚铜纽扣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铜纽扣中传出一个男声。
“孩子不能带走。”
众人同时转头。
半堵土墙外,原本空荡的河沟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青布长袍的人。
那人手里撑着一柄黑伞。
雪已经停了,伞面却不断有水珠往下落。
他的脸被伞沿遮住,只露出下巴。
“孩子是柳家沟的名。”
“她的母亲也是柳家沟的名。”
“你们不能拿走。”
许二小拔剑。
“俺娘的名俺不拿,难道留给你?”
那人道:
“她的名属于族册。”
“你们从册中取名,便是盗名。”
王成安道:“柳三娘的地契、旧户和物证都在这里。”
“族册只是其中一份。”
“你们不能以族册代替本人。”
黑伞人轻轻笑了一声。
“本人已经死了。”
“死人没有本人。”
宋青禾提灯向前。
“死人不能说话,但生前写过的东西可以说。”
“她留下了木片,留下了地契,留下了名字。”
“你们若不同意,便拿出她亲手写过的另一份证据。”
黑伞人没有回答。
伞面上的水珠忽然变黑,滴落在雪地上,化成一个个“柳”字。
这些柳字沿着地面爬来,缠向许二小的脚。
陆远抬刀斩落。
刀锋触到黑字,竟传出女人的声音:
“二小,跟我回去。”
“二小,不能带走名字。”
“二小,姓柳就该留在柳家沟。”
许二小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是俺娘的声音。”
陆远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
“她从没说过‘姓柳就该留在柳家沟’。”
“她把你带走,就是不肯让别人替她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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