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南山,背阴河,永济粮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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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伞人低下头。
“你倒知道她说过什么。”
“因为你只会借死人说话。”陆远收刀入鞘,“真正认识她的人,不会把她的名字拿来锁自己的儿子。”
黑伞人手中的伞柄微微一转。
地上的黑色“柳”字顿时收紧,像一根根浸过水的麻绳,朝许二小脚踝缠去。
许二小一剑劈下,剑刃穿过黑字,竟没有斩断,反倒被一股力道拖得向前滑了半步。
“陆哥儿!”
王成安猛地抬起铁算盘。
算盘框中没有珠子,只有几道纵横交错的细线。那些线一照到雪地,便显出黑字下方密密麻麻的脚印。
脚印不是从黑伞人脚下延伸出来的。
而是从柳家沟村里,一直走到这里。
“他不是一个人。”王成安道,“这些字是有人从村里写出来的。”
林照玄已经把三张黄纸钉在土墙上。
黄纸无风自燃,火焰却不是向上,而是贴着地面铺开。
火光所到之处,雪下露出一条细细的红线,像是有人用朱砂在村中画了一座极大的阵。
红线穿过冻河,绕过下湾旧屋,最后汇聚到村东头那棵老槐树下。
“供养地就在柳家沟。”林照玄说。
周衡皱眉:“不对。这里的线是后来补上的,至少有三种朱砂。”
“第一层是族界。”宋青禾看着那条红线,“第二层是婚户,第三层才是供养。”
“供养什么?”缺碗柳问。
黑伞人忽然抬起脸。
伞沿下是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没有眉毛,眼睛却黑得像两口枯井。
“供养一个没有名字的孩子。”
许二小怔住。
黑伞人伸出一只手,五指之间夹着一根红绳。
“孩子无父,无族,无名。”
“这样的孩子,最容易被山神收走。”
“只要把他的名字留在族册里,山神便会记得他。”
“记得他?”许二小咬着牙,“你们是拿俺的名字喂山里的东西?”
黑伞人道:“不是我们。”
“是柳家沟替你求活。”
“你娘若不把你带走,你如今已经是山神座下的童子。”
“她带你走,才让山神记住了你。”
话音落下,老槐树的树洞里传出一声低沉的撞击。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许二小脚边的黑字突然全部立了起来,化成一个个披头散发的人影。那些人影没有脸,胸前却都挂着木牌。
木牌上写的不是姓名,而是同一个字:
“二小。”
许二小脸上的血色褪尽。
陆远横刀挡在他身前。
“王成安,找供养账。”
“已经在找。”
王成安将副册摊在雪地上,手指飞快翻动。册页上的残名一页页自行掀开,最后停在一张完全空白的纸上。
空白纸上慢慢渗出水迹。
先是一道竖线。
再是一道横线。
像有人正在纸上写字。
王成安盯着那笔迹,声音发紧:“不是二小。”
“是什么?”
“是‘童守’。”
林照玄的脸色变了。
“童名公守。”
那四个字从册页深处浮出来,墨色一层层加重。紧接着,纸面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柳家沟下湾,凡无父名之童,皆归童守。”“年满七岁,送入老龙背。”“若有逃者,以母名代偿。”
许二小看向那黑伞人。
“俺娘是因为俺才死的?”
黑伞人没有答。
他只是把红绳往后一扯。
老槐树下的红线骤然亮起,村中顿时传来一阵开门声。一个、两个、十几个村民从屋里走出来,肩上都披着白布,脸上带着木然的神色。
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只碗。
碗里盛着黑水。
缺碗柳看着那些碗,忽然握紧了手里的青瓷碗。
“供饭。”
“给谁供饭?”宋青禾问。
“给还没被记住的人。”
“柳家沟每年冬至都要供一次饭。族里说,碗里的饭不能剩,否则山神会来找孩子。”
她看向那群村民,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
“可他们手里的不是饭。”
黑水中,一张张小小的脸浮了出来。
有男孩,有女孩,都是七岁上下。
他们挤在碗底,张着嘴,却没有声音。
其中一张脸忽然转向许二小。
那是一个扎着红头绳的小姑娘。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
许二小听见了她的声音。
“哥哥。”
他猛地向前一步。
陆远一把抓住他的肩。
“别过去。”
“她叫俺哥哥。”
“她不是在叫你。”
“那她叫谁?”
陆远看着那碗黑水。
“她在叫所有被写成‘童守’的人。”
林照玄咬破指尖,在刀背上画出一道符。
“这些不是活魂,是名字的影子。”
“邪神没有把孩子的魂魄吃掉。”周衡道,“它吃的是他们被人承认的可能。”
“名字一旦被记进童守,孩子就只剩一个用来献祭的称呼。”
宋青禾忽然抬头。
“黑伞人,你到底是谁?”
黑伞人缓缓转动伞面。
伞下落下一截破旧的袖口,袖口上绣着一只闭着眼的鱼。
“我守的是册。”
“册在人间,神便有根。”
“你们若毁了这本账,柳家沟所有孩子的名字都会散掉。”
“散掉总比被你们拿去喂神好。”林照玄道。
“你们不懂。”黑伞人说,“没有名字的魂,连投胎都找不到路。”
“所以你们就把他们全拴在一处?”陆远道,“让他们永远替山里的东西守门?”
黑伞人抬手指向许二小。
“他已经被记住了。”
“你们带走他的名,山神便会沿着他的血寻出去。”
“到时候,柳家沟一个也活不了。”
村口几个村民同时跪下。
他们把手中黑碗举过头顶,齐声道:
“归册。”
“归册。”
“归册。”
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像从地底传出来。
许二小看着那些跪下的人,忽然问:
“俺娘当年是不是也跪过?”
黑伞人沉默片刻。
“她没有跪。”
“她砸了供桌。”
“然后带着你逃了。”
许二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那块木片从物证册中取出来,放在掌心。
木片上“二小”两个字歪歪扭扭,刻痕已经被磨得发亮。
“俺娘说,二小就二小。”
“谁也不能替俺再添一个。”
他转身看向王成安。
“把俺的名字写进去。”
王成安愣住。
“写哪一册?”
“正册。”
“你想写什么?”
许二小想了很久,握刀在木片背面一笔一划刻下:
“柳三娘之子,许二小。”“自取其名,不归童守。”
最后一刀落下,木片裂开一道细缝。
黑伞人骤然向前。
“不能写!”
陆远一步挡住他。
刀与伞柄撞在一起,震得四周雪屑飞散。黑伞人伞下的脸第一次露出怒意,袖中竟伸出一只干枯的手,五指细长,指甲上都刻着人名。
“你们会害死所有人!”
陆远看着他指甲上的名字。
其中有一个已经被磨掉一半。
“你也有名字。”
黑伞人的动作停了一瞬。
陆远抬刀挑开他的袖口。
那只手腕上缠着一圈旧红绳,红绳下露出半枚朱砂印。印文已经模糊,只剩一个“沈”字。
沈砚山?
不,不是。
那枚印的边角比沈砚山留下的旧印多了一道缺口。
王成安看清后,脸色顿时发白。
“王守义。”
黑伞人猛地后退。
“我爹?”王成安失声道。
伞面被风掀起一角。
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不是老人,也不是中年人。
那是一张死去多年的脸。
王守义的脸。
只是眉心钉着一根黑色长针,针尾连着无数根红线,红线另一端穿入老槐树的树洞。
王成安站在原地,手指不住发抖。
“你没死?”
“我死了。”那张脸说。
“死在老龙背。”
“可山神不许我走。”
王守义缓缓抬起手,指向许二小手中的木片。
“当年我替你娘立契,是想让你活。”
“后来族里要把你送进山,我又替她撕了童册。”
“可我没能带你们走远。”
“她把你藏在车底,自己留下来挡住了追来的人。”
许二小怔怔看着他。
“俺娘后来咋样?”
王守义的脸上浮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
“她没有死在路上。”
“她被带回了柳家沟。”
“她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老槐树下。”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供养册。”
“换你从册里除名。”
许二小手中的木片掉进雪里。
“那她现在在哪?”
王守义没有回答。
树洞深处,忽然传来女人的歌声。
低低的,沙哑的,正是先前老人敲柳筐时唱的《渡河谣》。
歌声从老槐树传来,沿着红线一寸寸蔓延,村中的黑水开始沸腾。那些碗底的小脸同时抬头,朝树洞望去。
老槐树的树皮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里面,没有树心。
只有一座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尽头,隐约有青铜铃声。
林照玄取出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最后指向树洞。
“邪神供养地不在老龙背。”
“它就在柳家沟地下。”
周衡抽出短剑,站到陆远身侧。
“王守义也是守门人。”
“他把我们引到这里,不是为了拦我们。”
宋青禾看着那些红线。
“是为了让我们替他斩断。”
王守义抬起黑伞。
伞面之上浮出密密麻麻的旧名。
有些已经褪色,有些只剩一半,有些被黑墨涂得再也辨不清。
“下去吧。”
“把真正的供养册找出来。”
“找到它,你们就能还柳三娘一个完整的名字。”
“但册子一开,所有被山神记住的人都会醒。”
“他们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找自己的母亲。”
许二小弯腰捡起木片。
他把木片重新塞进怀里,抬头看向陆远。
“陆哥儿,俺也去。”
陆远点头。
“你走中间。”
“俺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陆远望向树洞下方的黑暗。
“
“听见了,也未必是真的。”
许二小攥紧木片。
“那就听完,再自己分真假。”
王成安合上副册,把“柳三娘”的名字写在最前一页。
墨迹落下的刹那,树洞里的歌声停了。
紧接着,地底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二小。”
许二小浑身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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