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外姓入户,先改其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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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可活人本来就是一边怕、一边往前走的。”
陆远把话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背上那卷兽皮册的一角,往山下走去。雪地上留下六道各自的脚印,深浅不一,方向也略有不同,却都朝着同一片晨光。
沈砚山站在原处,看着那些脚印渐渐远去。
他没有追,也没有开口留。
片刻后,他蹲下身,从雪里拾起一片被风吹落的红纸。纸上是“小石屯”的旧记,其中一行写着“许柳氏,籍贯柳家沟,闺名待查”。
他用指尖把那行字旁边的“待查”轻轻擦了擦,却没有改成什么,只重新填了一道更深的墨。
晨光中的老龙背安静下来。
第一本账的裂口仍留在矿道深处,像一道永远合不拢的旧门。
王成安走在最前头,怀里抱着刚分好的六册副卷。他走得很慢,每隔一段便停下来翻一页,确认没有漏掉的残名。
“马家沟的副册,还差六个名字。”
“哪六个?”
“就是马怀义那批四十三个里,被扣下的六个。”
王成安把账本翻到夹页。
六颗白珠的轮廓浮在纸面上,其中五颗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墨迹。
那五个被保存下来的名字,经过韩七的手,已经有一部分被找回。
只有第七颗仍是空的。
那不是韩七。
韩七已经写出自己的名,也决心去找那五个人。
这颗空珠代表的是“七人总名”那套旧规矩留下的最后一道痕迹。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却一直被压在所有人底下。
宋青禾便问:“这珠要留着?”
“要留。”王成安道,“但它不代表任何人。”
“那它代表什么?”
“代表曾经有人想拿‘第七’当总名,把所有归不了类的人一并吞掉。”
陆远听了,便说:“把它收进‘更正’册。”
王成安点点头,将那颗空珠单独放进一页纸中,再用笔在纸上写下:“旧规第七,并入正册,待查。”
写罢,空珠便安静下来。
众人沿着山道向西南方向走。
走出一段路后,许二小问:“陆哥儿,咱们现在去哪儿?”
“先回马家沟。”
“那俺娘的名?”
“马家沟义井里,也留有‘待查’一栏。”
“可井已经塌了。”
“塌了也能挖。”
陆远道:“前头接不上,往后排。”
许二小沉默了一会儿,重重一点头。
“行。”
半天后,六人回到马家沟。
义井没有塌,只是井口的石板被人掀起一块,露出一半黑水。水中倒映着不远处重新立起的木牌,那些木牌上正一个一个地写着姓名。
缺碗柳蹲在井边,怀里抱着那只青瓷碗。
她看见众人,先站了起来。
“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
“第一本账呢?”
“分完了。”
陆远走近井口。
黑水很静。
井底那张被撕下的纸还留着一角,上面刻着“童名公守”四个字,如今已经裂成三块。
缺碗柳伸手探进水中,捞出一枚铜板。
铜板边缘粗糙,像被人反复磨过。
“方才有人来过。”
“谁?”
“没看清。”
“留了什么?”
缺碗柳把铜板递过来。
铜板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一道旧磨痕。
许二小接过,看了半天。
“这是俺娘?”
“未必。”
“但这枚铜板是有人从柳家沟带来的。”
王成安立刻翻查副册。
果然,“柳家沟”一栏下多出一行新的笔迹:
“柳家沟访客,持旧铜板一枚,自言曾识许柳氏。”
“访客无名。”
“待查。”
许二小捏着铜板,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说别的?”
“没有。”
“那他是谁?”
“不知道。”
“那俺娘的名……”
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许柳氏,小石屯人,嫁入许家前,住柳家沟下湾。”
六人回头。
村口站着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穿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腰间挂着一串铜铃。他背着一个大柳筐,筐上盖着旧布。
许二小猛地冲过去。
“你认识俺娘?”
老人看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是二小?”
“是!”
“长这么大了。”
老人放下柳筐,从里面取出一包干粮,又取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罐子。
“你娘走那年,托我把这个捎给你。”
许二小接过布包,手有些抖。
布包不大,打开后,里面是一小块压碎的桂花糖,用油纸包着,早已发硬发黑。
“她走时,身上只剩这个。”
许二小捧着糖块,半天没说出话。
老人又提起柳筐。
“你娘本名叫柳三娘。”
“嫁入许家那年,族里说不能带旧名入夫户,便只写了‘许氏’。”
“后来她生了孩子,户口上写了‘许柳氏’。”
“村里人都这么叫。”
“可她在家时,家人都叫她三娘。”
“柳家沟的旧谱上,还有她的名字吗?”
老人沉默了一下。
“旧谱烧了。”
“那年柳家沟遭过一次火,连祠堂都烧了半边。”
“可咱们家那一支,有人在夜里抄过一份。”
老人从柳筐底下掏出一个油布包。
“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他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纸上抄着一份名单,字迹歪斜,却清清楚楚:
“柳家沟下湾柳氏一支,民国初年迁移。”
其中有个人名,依稀可以辨认:
“柳三娘,行三,生于……民国……”
后面被火烧掉了一角。
许二小看着那名字,眼眶再次红了。
他轻声问:“能抄一份吗?”
老人点头:“本来就是留给你的。”
王成安立刻铺开空白账纸。
他抄得极慢,一字一字描,遇到烧掉的缺口,便仔仔细细留出空白。
许二小在旁边看着。
“这缺口,不补?”
“先留着。”
“等再找到证据,再补。”
老人听了,便从柳筐里又掏出一个小包袱。
“还有一件事。”
“你娘走后,王家屯的人来问过她。”
“问她有没有留下话,问她有没有和谁有来往。”
“王家屯?”
“对,王家屯。”
许二小与王成安对视一眼。
老人继续道:“那时候,有个姓王的账房,常来柳家沟。”
“是不是王守义?”
“我不确定,但那账房总是带着算盘。”
王成安的手停住了。
他看向陆远,陆远也看向他。
“我爹来过柳家沟?”
老人想了想。
“你爹若就是那人,那他来,不为别的。”
“为了什么?”
“你娘出嫁后,有一年她男人没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活,没有保人,也不入族。”
“王账房帮她立过一处地。”
“那地后来呢?”
“后来被王家屯的老族长收走了。”
“说是没有地契,不算数。”
“你娘也没争。”
许二小咬牙道:“那地俺家就该有。”
“有凭证吗?”
王成安立即翻祖账,却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柳家沟的记录。
老人道:“凭证不在这里。我爹当年亲眼看见王账房写下那张地契。”
“写在哪?”
“听说是在柳家沟旧祠堂的砖盒里。”
“祠堂烧了,砖盒或许还在。”
“谁说的?”
老人摇头。
“我爹说的,如今他也走了。”
许二小握着那块发硬的桂花糖,和那卷大半完好的名单。
他回过头,看向王成安:“那地,咱们还能找回来吗?”
王成安认真想了想:“可以找。需要先查祠堂旧址,再看砖盒是否还在。”
许二小用力点头。
“那就找。”
他又看向老人:“您知道祠堂在哪吗?”
老人指了一个方向:“村东头,老槐树底下。”
六人立刻动身,往村东头去。
老槐树比想象中更老,树身已经空了,里面塞满了被虫蛀过的木屑。树根下有一块半埋的石板,石板上的字被踏得看不清。
林照玄蹲下,用墨线拂去泥土。
石板边缘刻着一行小字:
“柳家沟祠堂基址。”
“砖盒就在底下。”
王成安和许二小合力搬开石板。
石板下压着一个旧砖盒,盒口用蜡封着,蜡已经发黑。
周衡用小刀刮开蜡封,打开砖盒。
里面躺着一张折叠的纸。
纸已经发黄发脆,却被压得平平整整。
展开后,上面只有几行字:
“柳三娘,年二十一,携幼子二小。”
“立柳家沟下湾坡地一亩三分,与王家屯王守义立契,代管至子成丁。”
“日后凭此契,田归柳三娘之子。”
落款处,有两个印。
一个是柳三娘的指印,另一个是王守义的签字。
许二小看着那张契,拳头攥得死紧。
“他替俺娘立了地?”
王成安没有说话。
他良久才道:“我爹没告诉过我这些。”
“他不是攒私账,也不是躲旧账。”
“他只是把账带出去了,却从没在自己名下记过。”
“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替一个无名寡妇立过契。”
“因为他怕被人说闲话,也怕给柳三娘招麻烦。”
许二小把那张契纸贴在怀里。
“俺娘从来不是没人管。”
“她只是没人替她写下来。”
王成安点头。
“现在写下了。”
他便在副册“物证”一栏中,把这张地契的全文记了下来。又在“更正”一栏中写道:
“柳三娘,柳家沟下湾人氏,嫁许家后称许柳氏,本人有地契一纸,日后续查。”
许二小把地契小心收好,又把那卷名单和桂花糖一起放妥。
“俺娘的名,以后有地方查了。”
他从腰后摸出阿白木牌,又在背面加了一小行字:
“柳三娘,地契在。”
陆远看着那块木牌,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名字,想起那张被烧焦的残页,想起顾无回所说的话。
“每个人都有一个最早的名字。”
“可那个名字,不一定是他们最需要的。”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块从矿道中带出的石片。
石片上没有字,只有顾长庚留下的旧的笔记。
风吹过老槐树,树洞中发出一阵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哼唱一支小调。
许二小回头,见老人已经在树下坐了下来,正用一根树枝轻轻敲着柳筐。
“这调子,我娘也唱过。”许二小低声道。
老人道:“你娘唱的,是柳家沟的老调。”
“村里人都会。”
“只可惜,会的人越来越少了。”
许二小站在老槐树下,望着苍茫的天色。
他又问道:“陆哥儿,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去柳家沟看看有没有别的记录。”
“再去王家屯问那老族长,那地契为什么收走。”
“然后,咱们再往南走。”
“再去哪儿?”
陆远抬头望向南方。
“去找一个能把所有真相合在一起的地方。”
“哪里?”
“不知道,但总会走到。”
王成安把算盘框背好,看了看天色。
“天色还早。”
“能再赶。”
林照玄问:“先去王家屯,还是柳家沟?”
陆远想了想:“先去柳家沟。”
“那里还有柳三娘旧居,可能还能找到一些别的。”
许二小听他提起母亲旧居,眼睛便又亮了。
“俺去。”
六人便沿旧路往柳家沟去。
老人在村口目送他们,等到众人走出很远,才轻轻朝空荡荡的村头说了一句:
“三娘,你儿子回来过。”
风卷过柳家沟老槐树,树洞中又发出一阵低沉的响声。
那声音像叹息,又像一首没唱完的歌。
柳家沟离马家沟不远,中间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岭。
过岭时,天已经擦黑。
山下没有灯火,只有几缕炊烟贴着村口的白雪往东飘。柳家沟比马家沟小得多,村子沿着一条冻住的河沟铺开,屋舍东一间、西一间,中间夹着许多荒地。
许二小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块刻有“柳三娘,地契在”的木牌。
他一路没说话。
到村口时,几个正在劈柴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认出了那个背柳筐的老人,便问:
“老柳,你咋把外人领来了?”
老人道:“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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