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无脸韩(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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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走到他身边。
“算。”
他一刀斩向影子的脚。
影子抽脚后退,石片被韩守墨捡起。
韩守墨用指甲在“沈砚”二字旁又刻下一行:
“韩守墨,曾为守山议坛之名。”
“沈砚,个人旧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换。”
石片上的黑线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发出怒吼。
它抬起算盘,黑色种子纷纷裂开。
每一颗种子里都伸出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七册索引。
陆远喝道:
“带册走!”
王成安把七册分给众人。
许二小抱着“亲证”册,林照玄拿“道牒”与“来处”,周衡收“去处”,宋青禾护“残名”,王成安背“物证”,陆远带着最后的“本人为证”。
韩守墨则抱起“亡者”册。
他们没有再走同一条路。
陆远指向北方。
“白狼沟汇合。”
“若谁先到,先守牌楼,不进门。”
众人应声。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会儿,最终分成六缕,分别追向他们。
陆远带着“本人为证”册走在最东侧。
山路越来越窄,积雪没过膝盖。四周树木被风压弯,枝头垂着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陆远。”
是师父的声音。
陆远没有回头。
“陆远,药铺着火了。”
他继续走。
“陆远,你若不回去,师父便没人收尸。”
他将青铜灯举高,照向脚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后却多出了一道穿旧长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里提着药箱。
“你连师父也不管?”
陆远道:
“我已经收过他的尸。”
“你收的是一具尸。”
“你知道师父叫什么吗?”
陆远停下。
影子道:
“顾长庚。”
“那你知道他最后留给我的话?”
影子没有回答。
陆远转身,第一次正面对着它。
影子的脸逐渐变成顾长庚的模样,却比记忆中苍老许多。
陆远看着那张脸。
“师父最后说,药铺烧了就烧了。”
“人若还在,便重新找地方开门。”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没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脸。”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记得他教你的。”
“我记得他没教你的。”
“比如他为何不告诉你,自己曾参与迁名总坛。”
陆远眼神微沉。
影子继续道:
“他不是纯粹的拆门人。”
“他曾经也盖过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个逃难者并成一个‘顾门外户’,替他们骗过关。”
“后来其中六人死在关内。”
“其余二十六人散入关外。”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们。”
“可他们的后人至今仍在待验。”
陆远握紧断刀。
“这些我会查。”
“你不怕他做错?”
“怕。”
“那为什么还替他走?”
“因为做错的事要查清,不是拿来替邪规继续骗人。”
影子沉默。
陆远将“本人为证”册放在雪地上,打开第一页。
“你若真是师父,就报你自己的来处。”
影子不动。
“报。”
“药铺。”
“谁开的?”
“顾长庚。”
“何时失火?”
影子开始模糊。
陆远道:
“你不知道。”
“因为你只有他的脸,没有他的记忆。”
“你不是他。”
影子骤然扑来。
陆远一刀横扫。
影子被劈成两半,化成两道黑烟,一道钻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陆远没有追。
他低头在册中写下一行:
“顾长庚之影,曾借师名阻路,不得认作本人。”
写完,他将纸页撕下,烧成灰。
灰烬落地,雪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顾长庚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写得对。”
陆远抬头,北方白狼沟上空正有一只灰鸟飞过。
鸟足上系着一根红绳。
红绳尽头,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两个字:
“快走。”
另一边,许二小已经先到白狼沟入口。
黑木牌楼比想象中高,三根木柱上涂满黑漆,横梁上悬着九块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赵。”
“林。”
“王。”
“许。”
“周。”
“宋。”
“韩。”
“顾。”
“无。”
许二小站在牌楼下,没有报名字。
牌楼上方立刻传来声音:
“来者何名?”
许二小抬头。
“俺不告诉你。”
“无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为何不报?”
“因为俺不想让你替俺选。”
牌楼上九块牌子同时翻面。
每块牌子背后都写着一个完整姓名。
“许二郎。”
“许守屯。”
“许家长子。”
“许氏孤户。”
“石屯待验。”
“无主之人。”
“陆远随行。”
“关外流民。”
“第六补位。”
许二小气得笑了。
“看见没,俺不报,你都能胡写。”
他拔剑,一剑砍在写着“第六补位”的那块牌子上。
木牌断成两半。
牌楼内传出一阵孩子的哭声。
哭声一共有十二个。
许二小收剑,站在牌楼下。
“里面的娃娃,听着。”
“俺叫许二小。”
“你们不用跟着俺的名字。”
“谁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说。”
“谁没有,就先记自己记得的事。”
“别进这牌楼。”
哭声慢慢停了。
一个男孩从牌楼里走出来。
他约莫七八岁,穿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口拖到手背。脸上没有伤,却没有眉毛。
“我叫韩顺。”
许二小盯着他。
“谁给你取的?”
“牌楼里的人。”
“你自己认不认?”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记得。”
许二小蹲下来。
“那你先不叫韩顺。”
“你记得啥?”
“记得一只白狼。”
“狼在哪儿?”
“死了。”
“谁见过?”
“我。”
许二小点头。
“那你就是见过白狼的娃。”
男孩看着他。
“可以吗?”
“可以。”
牌楼上的“韩”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个孩子的哭声再次响起。
许二小冲进牌楼。
牌楼里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处被木墙围住的小院。十二个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挂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写着不同的姓氏与名字。
有的已经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着一口水缸,水缸里插着一支毛笔。
一个穿黑袄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里捧着册子。
“你不该进来。”
许二小举剑。
“俺说过,不进牌楼。”
“进来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带走。”
“他们没有去处。”
“俺给他们找。”
“你一个无户之人,凭什么替他们找?”
“俺没户,咋了?”
许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还有眼睛,有腿,有剑。”
“俺见过他们,就能领他们走。”
女人轻轻翻开册子。
“见过不算亲证。”
“俺不跟你讲那些。”
许二小一脚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泼在地上,露出一张张被泡烂的纸。
每张纸上都写着孩子的名字。
女人脸色大变,袖中飞出一把细针。
许二小抬剑格挡,细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密集脆响。
这时,林照玄从牌楼外甩入墨线,缠住女人手腕。
“许二小,接册!”
许二小抢过女人手里的册子。
册子第一页写着:
“白狼沟孤童十二,待分配。”
后面每个孩子的名字旁边,都画着三个选项。
“归屯。”
“归门。”
“归坛。”
没有一个选项写“自选”。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线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这不是照看册。”
“是分配册。”
女人咬牙道:
“孩子没有家,必须有人决定。”
许二小道:
“你决定了,他们就有家?”
“至少不会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归坛?”
女人一愣。
许二小把册子撕成三份。
“从今天起,归屯、归门、归坛都不算。”
他把三份纸塞进火堆。
“孩子愿意跟谁,自己说。”
十二个孩子呆呆看着他。
第一个男孩站到他身边。
“我跟见过白狼的人。”
第二个女孩说:
“我想去河边。”
第三个孩子道:
“我记得我爹在南坡。”
他们一个个说出想去的地方。
没有一个愿意归坛。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从愤怒变成茫然。
“没有人会收他们。”
林照玄从“来处”册里抽出一页。
“那就先记在白狼沟。”
“他们不是无处。”
“他们的暂居处,就是白狼沟。”
牌楼外,石柱上的“许”牌突然裂开。
许二小把十二块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写分配,不写待验。
只写:
“白狼沟孤童,暂居,自选去处。”
孩子们脖子上的黑线一根根断开。
小院的木墙开始变淡。
牌楼之外,周衡与宋青禾赶到。
“陆哥儿呢?”
“还没来。”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儿在这儿,王哥儿走另一条路。”
宋青禾看着孩子们。
“他们身上还有借影。”
每个孩子脚下,都有一道细长的黑影,影子连向小院后方的一扇铁门。
铁门上刻着一个字:
“韩。”
周衡将铜钱贴上去。
门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孩子必须有一个父亲。”
许二小把剑插进门缝。
“你出来。”
“无父之人,无法在关外立户。”
“那就把俺当爹。”
“你没有资格。”
“资格是啥?你给的?”
门后那声音轻笑。
“你连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许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说了算。”
他转头看向孩子们。
“你们想不想出去?”
十二个孩子齐声道:
“想。”
“那就跟着自己的腿走。”
许二小一剑劈开铁门。
门后没有人,只有一面黑墙。
黑墙上挂着十二条锁链,分别连着孩子们的影子。
宋青禾提灯照去,锁链上浮出细小的字:
“父名。”
“祖名。”
“保名。”
“归门名。”
“主名。”
“总名。”
十二条锁链,六种名目,来回缠绕。
周衡道:
“这不是给孩子找父亲。”
“是给他们套上六层身份。”
林照玄用墨线切断第一条。
“没有父名,不等于没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断第二条。
“没有祖名,不等于没有来处。”
许二小一剑斩断最后一条。
“没有主名,不等于没人护着!”
十二道黑影同时脱离锁链,回到孩子脚下。
黑墙中传出一声尖锐的怒叫。
白狼沟上空,忽然飘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个男人从牌楼横梁上倒挂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褂,脸上戴着半张木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韩”字。
他倒挂着看向许二小。
“你们救得了十二个。”
“救不了整个白狼沟。”
许二小抬剑。
“那就先救十二个。”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轻,脚尖刚触雪面,便有四道黑影从袖中窜出,分别扑向孩子。
周衡的铜钱、林照玄的墨线、宋青禾的灯火同时出手。
可黑影并不与他们纠缠,擦着三人的法器掠过,直钻孩子们脚下。
孩子们的影子立刻被拉长。
许二小挡在最前面,短剑斩向地面。
一剑,两剑,三剑。
黑影被他斩散,却又从牌楼柱下钻出。
“你叫什么?”许二小冲那男人喝道。
男人没有答。
“你不报名字,俺就叫你无脸韩。”
男人的动作明显一顿。
许二小继续道:
“你给娃娃乱写名,自己却不敢报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过?”
“闭嘴!”
男人一挥手,牌楼上九块木牌同时飞起。
其中写着“韩”的两块木牌化为黑刃,直刺许二小胸口。
许二小被逼退两步。
林照玄认出黑刃上的纹路。
“他是删名印的执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左脸有一道烧伤,右眼下刻着一个很浅的“韩”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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