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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无脸韩(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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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守算的账已经销了。”

“守山议坛也散了。”

“你的手印还在。”

韩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只黑掌印。

掌印剧烈挣扎,像有另一个人藏在他身体里。

他的脸上闪过痛苦。

“我删名时,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为完整的手印会被议坛认作立规者。”

“我以为少一指,便能让规矩缺一角。”

“可他们后来把我的掌印补进石门。”

“缺一角的手,也能继续关门。”

他咬紧牙关。

“我这些年一直守着无碑坟,不让总谱落回总坛。”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因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个整齐的名单。”

“他们不愿意承认,很多人已经无法证明自己是谁。”

陆远道:

“所以你把他们困在这里。”

“是。”

“你也成了门。”

韩守墨低头。

“是。”

掌印已经爬到他手腕。

黑气沿着他的手臂向上,皮肤上浮出一行行旧字。

“删名者韩守墨。”

“无名坟守者韩守墨。”

“总谱看守韩守墨。”

“韩守墨,主门未立。”

他抬头看向陆远。

“现在你们要我怎样?”

“把手从总谱上拿开。”

“拿开之后,掌印会散,坟也会开。”

“让它开。”

“里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让他们有选择。”

韩守墨松开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扑去。

他没有躲。

陆远却一刀劈下。

断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两半。

一半落在皮纸上,另一半钻入雪中。

雪地下传来轰然一声。

无碑坟的四面同时裂开。

数千根黑木签倾倒,露出木签下方密密麻麻的纸筒。

每个纸筒里封着一张残名。

纸筒一被雪水浸湿,便自动打开。

残名飘起,向坟外飞去。

有些飘向北方,有些飘向南方,还有些停在六人身边,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们决定。

许二小身边落下一张纸。

纸上只有“娘”一个字。

他拿起来,双手微微发抖。

“是俺娘吗?”

宋青禾照过青灯。

纸上的墨迹十分普通,没有邪气,也没有任何来处。

“不能确定。”

许二小闭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纸贴在一块无字木牌上,在背面写:

“无名妇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称作娘。”

写完,他将木牌插入雪中。

那张纸没有飞走。

却慢慢变得清晰。

“孙氏。”

“夫家不详,子许二小,葬于小石屯西。”

许二小浑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怀里,肩膀剧烈颤动。

陆远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许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脸。

“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边。

“只是暂记。”

“暂记也比啥都没有强。”

无碑坟中,越来越多残名被人重新写下。

林照玄与周衡负责辨认道门牒文,将能对上的旧名分开;宋青禾提灯照见残影生前所带之物,将物证记在牌后;王成安则用算盘把重复名目一一拆开。

陆远站在石台上,继续为那些没有姓氏的人写下最后记忆。

写到第三百张时,黑笔忽然卡住。

皮纸上浮出一行极重的字:

“陆远,药铺弃子,来处不明,去处不定。”

旁边又出现一句:

“可归公。”

陆远看着那几个字,提笔改正。

“陆远,药铺学徒。”

“师父顾长庚。”

“关内失铺。”

“如今自在行。”

“不得归公。”

最后一个“公”字像活物一样挣扎。

陆远用断刀压住笔锋,硬生生在旁边补了一句:

“师承可查,去处由己。”

皮纸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顾长庚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记得好。”

“一个人不必有固定归处,才算真正活着。”

韩守墨站在石台下,看着陆远写下的文字。

“顾长庚从前也这么说。”

“后来他为什么还是进了总坛?”

“因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韩守墨苦笑。

“别人把他的反抗也记成了总坛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门,议坛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问:

“顾长庚死前还留下什么?”

韩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话。”

“第一句,门开不等于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来了,人未必回来。”

“第三句……”

他停顿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说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陆远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韩守墨点头。

“所以我把总谱交给你们,也不是因为信你们。”

“是因为我不再相信自己。”

这句话落下,整座无碑坟忽然静了。

所有残名都已写完。

没有人被合成一个名字。

也没有人被强行送回旧处。

石台上的总谱卷起一角,露出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韩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只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长,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陆远看见那刀痕,心中一沉。

“这是谁的手印?”

韩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顾长庚没有留下。”

“齐守算没有留下。”

“马会川也没有。”

“可它在总谱最末页。”

掌印边缘还压着一个小小的日期: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

正是顾长庚遗记之前两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盘框。

“这掌印后来出现的。”

“有人在顾长庚之后动过总谱。”

林照玄忽然翻开道牒。

“民国十六年腊月初五,青松观旧册里记着一件事。”

“什么事?”

“关内有一名外来道士,携一方无字印,借青松观后山避雪一夜。”

周衡皱眉。

“道号呢?”

“没有。”

“姓名呢?”

“只记了一个姓。”

林照玄把残页摊开。

残页被虫蛀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沈。”

韩守墨猛然转身。

“沈?”

林照玄点头。

“和沈砚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韩守墨脸色变得极难看。

“不可能。”

陆远问:

“沈砚山十六岁进议坛,他若是那个外来道士,年纪对不上。”

“当年的沈砚山,不是现在的沈砚山。”

韩守墨低声道:

“守山议坛立门后,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给坛,人在外只用议坛名。”

“沈砚山只是称号。”

“那他原来叫什么?”

韩守墨没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渗出黑血。

黑血沿皮纸向下流,汇成一行字:

“删名之手,仍在山外。”

“总谱不可携出。”

“持谱者,皆为新门。”

许二小急忙道:

“这不是又要立门吗?”

“是总谱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带走,再次成为一处总坛。”

“那咋办?”

陆远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总谱拆开。”

王成安一愣。

“总谱拆了,三万多个名字怎么找?”

“分册。”

“按来处分,按去处分,按物证分,按残愿分。”

林照玄接道:

“每一册不得独立成总名。”

周衡道:

“所有册页互相抄录,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

“每个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许二小道:

“没地方的,就留在井边。”

陆远道:

“总谱只做索引,不做门。”

众人立刻动手。

韩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纸重新裁册,王成安负责编号,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户、流民、亡者分栏,宋青禾以青灯照出那些不宜强认的残名。

陆远则一页页抄写索引。

每抄完一页,原本的总谱便薄一分。

到了午后,三万七千二百一十六个名字,终于被拆成七册。

第一册记“来处”。

第二册记“去处”。

第三册记“物证”。

第四册记“亲证”。

第五册记“亡者”。

第六册记“残名”。

第七册不记任何名字,只记一条规矩:

“凡人自称其名,先以本人为证。”

七册完成后,黑掌印从最后一页脱落,化成一块普通石片。

韩守墨拾起石片,翻过来。

石片背后刻着两个字:

“沈砚。”

他怔怔看了许久。

“这是我的旧名。”

陆远道:

“你可以留着。”

“也可以改。”

“没人替你决定。”

韩守墨把石片收进袖中。

“我不知道该用哪个。”

“那就两个都记。”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个是你被坛里叫的,一个是你自己认的。”

韩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个真正的账房了。”

“我本来就是。”

七册分开后,山中风势忽然变大。

无碑坟的石台一点点下沉,露出底部一条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传来水声。

顾长庚的声音再次响起:

“总谱已拆,旧门未尽。”

“北岭有三处删名印。”

“此处是第一处。”

“第二处在白狼沟。”

“第三处在老龙背。”

“删名之手若不寻出,旧规仍会借新名复生。”

陆远问:

“删名的人还在?”

“手印在,便说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议坛已经散了。”

“散的是坛。”

“不是人。”

井底的声音渐渐远去。

“去白狼沟。”

“那里有一群没有名字的孩子。”

“他们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们选名字。”

陆远收起七册索引。

“韩守墨,你跟我们走吗?”

韩守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被拆开的石台,看着无碑坟中一块块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为何?”

“这些牌还没送回各处。”

“谁送?”

“我。”

“你不是说不替别人决定去处?”

“送回去不等于决定。”

韩守墨将“来处”“去处”两册分别抱起。

“我只把它们送到人手里。”

“他们认不认,由他们自己说。”

陆远点头。

“那就分路。”

韩守墨从七册中撕下一页,递给王成安。

纸上写着白狼沟的路线。

“白狼沟三面封山,只有一条旧猎道能进。”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楼。”

“牌楼上刻着九个名字。”

“不要在牌楼下报自己的名。”

许二小问:

“为啥?”

“牌楼会把报出的名字,配给里面的孩子。”

“那不报名咋过?”

韩守墨道:

“报你不愿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皱眉。

“以假名骗门?”

“不是骗。”

韩守墨看向陆远。

“是让门知道,人有拒绝被它定义的权利。”

陆远把路线图折好。

“白狼沟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个。”

“全是无名?”

“有人给过他们名字。”

“谁给的?”

韩守墨望向北方。

“韩先生。”

众人都没有说话。

同一个“韩先生”,显然不止一个人。

也许是韩守墨留下的旧名,也许是后来借用这个称呼的人。

沈砚山已经承认自己曾被议坛改过姓名。

可白狼沟的孩子,又是谁在替他们取名?

陆远想到石门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个不好的猜测。

“第三个删名印,可能不在老龙背。”

“它已经开始往活人身上移。”

韩守墨点头。

“所以必须快。”

“今日白狼沟开门,明日老龙背落雪。”

“若三处删名印合在一起,七册索引会重新聚成总谱。”

“那时,所有被拆开的名字会再次寻找一个总名。”

王成安把路线图收入怀中。

“如果总名已经选好了呢?”

韩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盘框。

“总名不在你们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里。”

众人回头。

无碑坟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处。

它没有进入坟中,也没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里的算盘已经恢复完整。

一百零八颗骨珠不见了,换成了一百零八颗黑色种子。

影子抬起算盘,朝王成安轻轻一拨。

一道黑线从算盘上飞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线之中,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韩守墨。”

韩守墨看见自己的名字,身体骤然僵住。

石片从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着“沈砚”,此刻竟多出一道细线,像有人要将“沈”字改成“韩”。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变成下一个立门人。”陆远道。

韩守墨伸手去捡石片。

第七道影子却先一步伸长,踩住石片。

“旧名已废。”

“守门者,当用韩名。”

韩守墨抬头看它。

“我不用。”

“你已经用过。”

“那是别人给的。”

“别人给的名字,才有众人承认。”

“我自己认的,便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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